第382章 破镜难圆(1/2)
时近盛夏,玄京城仿佛一个巨大的蒸笼,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连日的晴热无雨,让宫殿的砖石白日里吸饱了热量,到了夜晚依旧散发着灼人的余温。
天空是诡异的赭红色,不见星月,浓云低垂,仿佛一块脏兮兮的绒布捂住了整个皇城,空气粘稠得几乎能拧出水来,预示着一场蓄势待发的暴风雨。
连平日里最聒噪的蝉,此刻也噤了声,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慌的、死寂般的沉闷。
凤仪宫内,即使放置了冰鉴,那丝丝凉意也仿佛被粘稠的热浪吞噬,显得微不足道。宫人们个个汗湿衣背,却不敢有丝毫懈怠,行走间足音放得极轻。
蕊珠站在殿外廊下,手中紧紧攥着一方帕子,不时焦虑地望向紧闭的殿门。
陛下晚膳后便来了,起初还能隐约听到几句关于北疆互市细则的平淡对话,但不知从何时起,内殿便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,比窗外酝酿的风暴更让人恐惧。
内殿之中,烛火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扭曲、拉长,如同暗夜里无声搏斗的鬼魅。
顾玄夜背对着江浸月,站在那扇可以看到庭院景致的支摘窗前,然而窗外并无景致,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、酝酿着风暴的昏暗。
他玄色龙袍的后背已被汗水洇湿一小片,紧握的双拳垂在身侧,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。
他胸口剧烈起伏,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。
江浸月则坐在离他数步之远的紫檀木圆桌旁,桌上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清茶,她指尖无意识地沿着杯沿缓缓划动,目光低垂,落在自己素白的裙裾上,仿佛周遭令人窒息的压力与她毫无关系。
长时间的、日复一日的冷漠,像滴水穿石,终于凿穿了他帝王威仪下最后一道防线。
那些妥协,那些示好,那些共享的秘密与黑暗,换来的依旧是她这副冰雕般的模样!他受够了!
“为什么?!”
他猛地转身,声音不再是帝王的沉稳,而是带着一种撕裂般的沙哑和狂暴,在闷雷滚过天际的前一刻,轰然炸响在这寂静的殿宇中。
他几步跨到她面前,高大的身影带着强大的压迫感笼罩下来,赤红的双目死死锁住她,里面翻涌着痛苦、不甘、以及一种濒临疯狂的绝望。
“江浸月!你看着朕!你告诉朕!到底要朕怎么做?!啊?!”
他几乎是咆哮着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血淋淋的质问,
“你为什么就是不能原谅朕?!为什么……就不能再给朕一次机会?!一次就好!”
最后一句,那怒意滔天的咆哮竟奇异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、破碎的颤音,那是他从不示人的、最深处的脆弱与乞求。
江浸月划动杯沿的指尖终于停了下来。
她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抬起头,迎上他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眸子。
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,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。
“陛下,”
她的声音清冽,如同玉珠落盘,在这闷热躁动的夜晚显得格外冰冷刺骨,
“破镜不能重圆。”
“破镜……不能重圆……”
顾玄夜重复着这七个字,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判词,他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悲凉而怆然,在空旷的殿内回荡,令人毛骨悚然,
“好!好一个破镜不能重圆!”
笑声骤歇。
他俯下身,双手猛地撑在圆桌两侧,将她困在方寸之间,灼热的呼吸几乎喷在她的脸上,目光锐利如刀。
“那朕问你!”
他的声音陡然压低,却带着更甚之前的危险气息,
“江浸月,倘若……倘若时光倒流,一切重来!你会选择当晏国的皇后,还是宸国的皇后?选他楚天齐,还是选朕?!”
这个问题,如同最恶毒的诅咒,裹挟着他对那个已死之人所有的不甘与嫉妒,精准地投向她。
江浸月的身形,几不可察地僵硬了。
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,冰凉的瓷壁传递来的寒意,似乎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。
会选择谁?那个温润如玉,给予她短暂真实温暖与尊重的楚天齐?
那个明知她可能是细作,却依旧选择相信,最终为她而死的男人?
倘若没有国仇家恨,没有这颠沛流离的前半生,她或许……真的会沉溺于那份温柔。
选择站在他身边。
可是,没有倘若。
宸国是她的根,望北关外埋葬着她至亲的骨骸。
无论重来多少次,她都无法背叛自己的故国。
她无法亲手将刀锋指向生养她的土地。
这是她无法挣脱的枷锁,是她所有选择的前提。
她的沉默,在这雷声隐隐、闷热难当的夜晚,显得如此漫长而震耳欲聋。
那沉默本身,就是一种无声的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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