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生辰之礼(1/2)
初夏的午后,揽月轩内一片静谧,只闻得窗外石榴树上偶尔几声蝉鸣。
骤雨初歇,湿润的空气里混合着泥土与花草的清气,透过雕花木窗漫进来,稍稍驱散了室内的闷热。
江浸月坐在临窗的书案前,指尖抚过琴弦,却没有弹出完整的曲调,只是几个零散的音符,透出主人心绪的不宁。
她来到揽月轩,住进这精致的牢笼已近半载。
顾玄夜待她极好,好得让她时常恍惚。
“姑娘,歇会儿吧,用些冰镇酸梅汤解解暑气。”
一个穿着浅绿比甲,容貌清秀,眼神里带着几分怯生生谨慎的丫鬟端着黑漆托盘走了进来,正是跟随江浸月、从醉仙楼带来的蕊珠。
她是江浸月在这唯一能稍微信任几分的人。
蕊珠将白瓷碗轻轻放在案几上,又拿起一把团扇,悄无声息地走到江浸月身后,轻轻打着扇。
她动作轻柔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体贴。
“放着吧,这会儿没什么胃口。”
江浸月停下拨弦的手指,揉了揉眉心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轻快却不失稳重的脚步声。
帘栊一挑,另一个穿着水蓝色衣裙,梳着双环髻,眉眼伶俐的丫鬟走了进来,手里捧着一碟刚用井水镇过的瓜果。
她便是顾玄夜月前以“蕊珠一人恐伺候不周”为由,新送来的丫鬟,名唤云卷。
“姑娘,公子差人送来了些新鲜的瓜果,说是西域快马运来的,甜得很,您尝尝?”
云卷笑容甜美,声音清脆,行事说话比蕊珠大方爽利许多。
她将瓜果放在酸梅汤旁边,目光不经意般扫过江浸月手下的琴,又飞快垂下。
蕊珠见到云卷,打扇的动作微微一顿,下意识地抿了抿唇,才继续摇动扇子,只是气息更轻了些。
江浸月将两人的细微反应看在眼里,面上却不露分毫,只淡淡道:“有劳了。”
云卷摆摆手,笑道:“姑娘客气了,这都是奴婢分内的事。”
她说着,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旁边小几上有些散乱的书籍,一边整理一边看似随意地闲聊:“说起来,今儿个听前院的小厮说,再过几日便是京里荷花宴的日子了,到时候各府小姐们都会去泛舟采莲,可热闹了。可惜咱们在别院里,怕是瞧不见那盛景了。”
蕊珠小声接了一句:“热闹是热闹,但人多眼杂,咱们姑娘身子弱,还是在院子里清净些好。”
她这话,像是在维护江浸月,又像是在下意识地排斥云卷口中那个属于贵族之间的热闹世界。
云卷眼波流转,笑了笑:“蕊珠姐姐说的是。不过啊,奴婢倒想起另一桩事,我们老家有个说法,说是生辰在荷花初绽时节的姑娘,性子都像荷花一样,出淤泥而不染,是顶有福气的。”
她说着,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江浸月,
“就像咱们姑娘,品貌才情都是一等一的,定然也是得了时节庇佑的。”
蕊珠脸色微变,张了张嘴,想阻止云卷继续说下去,却又碍于身份,不敢直言。
江浸月握着团扇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。
生辰?这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,投入她看似平静的心湖。
属于“江浸月”的生辰,早已随着家国一同埋葬。
在醉仙楼,老鸨只按她被卖入楼里的日子算作“新生”,而花魁“倾城”的生辰,更是根据需要随时可以改变的噱头。
真正的生辰,是她内心深处一个不愿触碰的角落,藏着早已模糊的父母笑颜和破碎的童年温暖。
一丝尖锐的痛楚和巨大的空茫瞬间攫住了她。
她垂眸,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,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飘忽与冷淡:“不过是寻常日子,何必记挂。”
话音甫落,廊下便传来了熟悉的、沉稳的脚步声。
云卷耳目最灵,立刻收敛了笑容,垂首退到一旁,与蕊珠一同敛衽行礼:“公子。”
顾玄夜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杭绸直裰,走了进来,目光先是落在江浸月身上,见她神色似有倦怠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随即舒展,温声问道:“方才在聊什么?远远听着似有些热闹。”他的视线状似无意地扫过云卷。
云卷立刻微微抬头,递上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,随即又迅速低下头去。
江浸月起身,语气已然恢复平静:“没什么,不过是云卷说起些家乡风物,觉得新奇罢了。”
顾玄夜走到她身边,很自然地拿起她方才抚弄的琴看了看,指尖拂过琴弦,带出一串清冷的泛音。
“哦?什么风物,能让月儿也觉得新奇?”
他语气随意,仿佛只是随口接话。
江浸月尚未回答,云卷已巧笑倩兮地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加清脆几分:“回公子,奴婢刚和姑娘说起我们老家的荷花节,还说姑娘这般品貌,定是生辰沾了荷花仙气儿的福厚之人呢!”
她这话接得恰到好处,既回答了问题,又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了回去。
顾玄夜眸光微动,看向江浸月,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温和:“是吗?不知月儿的生辰是在何时?若真与荷花有缘,这揽月轩的荷花池,倒应多种几株名品以作庆贺。”
他问得云淡风轻,仿佛只是主人对客人的一种关怀,不带任何压迫感。
江浸月的心却因这接连的提及而泛起细密的涟漪。
她看着顾玄夜看似真诚的双眼,那里面有关切,有闲适的笑意,独独没有探究和怜悯。
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,有抗拒,有一丝久违的、被人在乎的微暖,还有一种破罐破摔的冲动。
在这孤寂的院子里,她忽然很想抓住一点属于“自己”的东西,哪怕只是一个日期。
她避开他的目光,转向窗外那几株在雨后显得格外青翠的芭蕉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就在……三日后。”
说完,她便立刻后悔了。
交浅言深,乃是大忌。
更何况是对他……她暗自懊恼,今日怎如此沉不住气。
“三日后……”
顾玄夜低声重复了一遍,点了点头,神色如常,并未显露任何特别的表情,很快便岔开了话题,说起了近日朝中一件无关紧要的趣闻,仿佛刚才那个问题真的只是兴之所至,随口一问。
江浸月心下稍安,却又萦绕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。
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,专注地听他说话。
接下来的三天,风平浪静。
顾玄夜依旧每日前来,谈天说地,关怀备至,却再未提起过半句关于生辰的话。
蕊珠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江浸月的脸色,绝口不提相关字眼。
云卷则一如既往地殷勤爽利,仿佛那日的话从未说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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