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4章 命线回潮第三波至(1/2)

祠堂门口。

风停了。

云压得极低,像是一整块灰白色的石板,盖在安和镇的上空。

祠堂门前的石阶上,积着一层薄薄的灰。

木牌立在门口,半插在土里。

“命铺”两个字,被人用刀刻得很深,刻痕边缘,有新有旧。

旧的那一半,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。

新的那一半,像是昨晚才被人补刻上去的。

林默站在门槛前。

一脚在门里,一脚在门外。

他的手,按在那块木牌上。

指节发白。

身后,是祠堂的阴影。

身前,是被灰白色天光压着的安和镇。

再往前一点,是青鸾峰弟子布下的阵。

再往后一点,是挂在祠堂墙上的命图。

命图上,密密麻麻的线,此刻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拨动,一圈一圈地往外荡。

荡得很慢。

却带着一种,从命里往外拽的力道。

“差不多了。”

识海里,那只猫伸了个懒腰。

“再拖下去,就不好玩了。”

“你要是现在想跑——”

它懒洋洋地舔了舔叶子,“还来得及。”

“往安和镇外跑。”

“往山里跑。”

“往命铺那边跑。”

“往任何一个,命线回潮第三波暂时够不着的地方跑。”

“你跑了,安和镇会倒霉一点。”

“青鸾峰那几个小崽子会倒霉一点。”

“你师父会头疼一点。”

“我会烦一点。”

“但你——”

它顿了顿,“至少还能多活几年。”

“几年之后,命线回潮再追上来,那就是几年之后的事了。”

“你可以再跑。”

“再跑不掉,再死。”

“那时候,你还可以说一句:‘命该如此。’”

“多体面。”

林默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低头,看了一眼脚边的木牌。

木牌上,除了“命铺”两个字,还有一道很浅的刻痕。

那是他昨晚,用小刀,一点一点刻上去的。

刻的是一个很小的“欠”字。

刻得很轻。

轻到,稍微离远一点,就看不清。

“命铺不在了。”

他在心里道。

“命铺主人不在了。”

“欠还在。”

“命还在。”

“我还在。”

“你也在。”

“安和镇的人,也在。”

那猫“啧”了一声。

“你这是在给自己找理由。”

“你要是真不想挡,你现在转身就走。”

“没人拦你。”

“我不会拦你。”

“你师父不会拦你。”

“青鸾峰那几个小崽子,也拦不住你。”

“安和镇的人——”

它笑了一下,“他们连怎么拦你都不知道。”

“他们只会在你走了之后,站在门口,骂你一句‘白眼狼’。”

“然后,自己认命。”

“命线回潮第三波下来,能活几个算几个。”

“你要是运气好,还能在别的镇上,再开一家命铺。”

“再写几笔命。”

“再欠几笔。”

“再跑一次。”

“多划算。”

林默还是没有说话。

他缓缓抬起手,用指尖,轻轻碰了一下木牌上那个“欠”字。

指尖有一点凉。

像是摸到了一块,埋在土里的旧骨头。

“我以前,总觉得命是别人写的。”

他在心里道。

“命铺主人写。”

“命线写。”

“别人欠的命,写在我身上。”

“我欠的命,写在别人身上。”

“我只是,站在命铺里,把这些写下来。”

“我不负责。”

“我只是个记账的。”

“命该如此,我就照写。”

“命不该如此,我也照写。”

“我不欠谁。”

“我只是在还债。”

“现在想想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好像,也不全是。”

那猫眯了眯眼。

“哦?”

“你终于想明白了一点?”

“你说说,你哪一点想明白了?”

林默没有急着回答。

他抬头,看向祠堂里。

祠堂里,命图挂在墙上。

命图中央的那个结,已经不再是轻轻一颤。

它在抖。

抖得很有节奏。

像是,有人在命里,一点一点,往外拽线。

每拽一下,结就紧一分。

再拽一下,结又紧一分。

“我以前,总觉得,我只是在写别人的命。”

他在心里继续道。

“后来,我发现,我写的,也是我自己的命。”

“我写出去的每一笔,都是在给自己的命上,多打一个结。”

“我以为,我只是在帮别人扛。”

“后来才知道,我也是在帮自己挖坑。”

“我以为,我只是在还债。”

“后来才知道,我也在欠。”

“欠得比谁都多。”

“欠命铺主人。”

“欠安和镇的人。”

“欠命线。”

“欠你。”

“欠我自己。”

那猫打了个哈欠。

“你现在说这些,是想感动谁?”

“感动我?”

“我不吃这一套。”

“感动你自己?”

“你要是真能被自己感动,你昨晚就不会在这里刻这个‘欠’字。”

“你会直接转身走。”

“你现在站在这里,是因为你知道——”

它慢慢收起了笑意。

“你跑不掉。”

“命线回潮第三波,不只是冲着安和镇来的。”

“也是冲着你来的。”

“你欠的命,太多了。”

“你写出去的那一笔,太重了。”

“你命里的霉运之芽,长太大了。”

“你现在跑,只是把这一波,往后拖一拖。”

“拖到你以为安全的时候,再一次性压下来。”

“那时候,不只是安和镇。”

“你跑到哪里,哪里就要跟着倒霉。”

“你要是真狠得下心,你可以跑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。”

“自己一个人,被命线回潮勒死。”

“那也算是一种担当。”

“可惜——”

它笑了笑,“你不是那种人。”

“你舍不得死。”

“你也舍不得,让别人替你死。”

“所以,你现在,只能站在这里。”

“一边骂命线,一边骂命铺,一边骂你自己。”

“然后,认命。”

“多矛盾。”

林默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
他抬起头,看向压得极低的云层。

云层的颜色,很怪。

不是黑。

不是白。

是一种,被反复揉皱之后,灰得发腻的颜色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

他在心里道。

“我确实矛盾。”

“我确实想过跑。”

“我确实想过,把这一波,往后拖一拖。”

“拖到我以为,我能扛得住的时候,再扛。”

“拖到,我以为,别人不用跟着我一起扛的时候,再扛。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我昨天晚上,在安和镇走了一圈。”

“我看见有人,站在门口,拿着扫帚,却不敢扫。”

“因为扫帚一动,命线就会动。”

“我看见有人,站在井边,桶吊在半空,不敢往上提。”

“因为桶一提,命线就会勒得更紧。”

“我看见有人,抱着孩子,孩子在哭,他不敢哄。”

“因为他一开口,命线就会顺着他的声音,勒到孩子身上。”

“我看见有人,扶着老人,老人的脚,在门槛上,迈不出去。”

“因为他一迈出去,命线就会从门槛上,勒断他的腿。”

“他们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“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命线回潮。”

“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命图。”

“他们不知道什么是欠命。”

“他们只知道——”

“命不好。”

“命该如此。”

“他们只会在命不好的时候,骂一句‘命真贱’。”

“然后,继续过。”

“继续欠。”

“继续被勒。”

“我以前,也是这样。”

“我现在,不想再这样了。”

那猫安静了一会儿。

“所以呢?”

它问。

“你现在,是想替他们骂一句命?”

“还是想替他们,把命线回潮第三波,挡下来?”

“你要是想骂,你可以骂得很难听。”

“你要是想挡——”

它舔了舔爪子,“那就别光说不练。”

“你站在这里,脚踩在门槛上,手按在木牌上。”

“你说你不想再这样了。”

“那你就做点,跟以前不一样的事。”

“你可以现在,就把木牌拔起来,往祠堂里一扔。”

“然后,转身走。”

“这是一种不一样。”

“你也可以现在,把脚从门槛上,往前挪半寸。”

“整个人,站到命线回潮第三波最先扫到的地方。”

“这是另一种不一样。”

“你选一个。”

林默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,祠堂里的命图,又抖了一下。

久到,祠堂外,青鸾峰弟子布下的阵,开始发出很细的嗡鸣声。

久到,安和镇的方向,传来几声极轻的咳嗽。

他缓缓抬起脚。

把踩在门槛上的那只脚,往前挪了半寸。

没有回头。

没有停顿。

没有再看那猫一眼。

“我选第二个。”

他在心里道。

“我不跑。”

“我不拖。”

“我不躲。”

“命线回潮第三波,要下来,就从这里下来。”

“要勒,就先勒我。”

“要卷,就先卷我。”

“要折,就先折我。”

“安和镇的人,欠的命,我帮他们记着。”

“我欠的命,我自己还。”

“你要吃霉运,就从我身上吃。”

“你要多吃一点,就帮我多挡一点。”

“我们两个,一起欠。”

“一起还。”

“一起撑。”

“撑不过去,一起死。”

“撑过去——”

他顿了顿,“你以后,少抓我几爪子。”

那猫愣了一下。

随即笑了。

笑得很轻。

“行。”

“你要是真能撑过去。”

“我以后,少抓你几爪子。”

“但有一点——”

它慢悠悠地补了一句。

“你要是撑到一半,想跪了。”

“想求饶了。”

“想把命交出去了。”

“我就多抓你一百爪子。”

“抓得你下辈子,一看到命线,就想躲。”

“抓得你,再也不敢说什么‘我命,我自己,看着办’。”

“抓得你——”

它顿了顿,“连你自己,都不好意思再提今天这一茬。”

林默在心里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他没有再说话。

他只是把另一只脚,也慢慢挪到了门槛上。

让自己,整个人,完全站在门里和门外的那条线上。

不再偏门里。

不再偏门外。

就站在那条线的正中央。

“命线回潮第三波。”

他在心里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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