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6章 命铺不开账,镇人各自活(1/2)
雨,停了。
天,亮了。
阳光,从云层里一点一点挤出来,落在安和镇的屋檐上,落在祠堂前院的血迹上,落在那一块重新立起的木牌上。
“命铺”二字,被血浸过,又被雨水洗过,颜色不再鲜亮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。
林默站在祠堂门口。
他的腿,还在抖。
膝盖处,血和泥土混在一起,结成了一块又一块硬块。
他每走一步,都像是在把自己从刚才那一场几乎要把命勒断的梦里,一点点拖回现实。
但他终究,是站了起来。
不再是跪在命线之下,而是站在自己的命里。
祠堂前院,青鸾峰弟子们陆陆续续从地上爬起来。
有人一瘸一拐。
有人手臂骨折,吊着布条。
有人胸口起伏得厉害,每呼吸一次,都像在吞刀子。
可他们都还活着。
命线断了。
断的是它自己。
它曾经高高在上,把所有人的命当成一条条线,随意勒、随意翻、随意断。
如今,它自己先断了。
“命线……真的没了?”
有人低声喃喃。
他抬头,看向祠堂的方向,看向那块木牌,看向木牌前的那个年轻人。
“不是没了。”
另一名弟子声音沙哑,却很平静。
“是……不再管我们了。”
“从今以后,它再也不能,替我们认命。”
“它再也不能,翻我们的账。”
“它再也不能——”
“勒我们的命。”
有人笑了一声。
笑声里,有劫后余生的轻松,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。
“那我们……以后怎么办?”
“没有命线看着,我们的命,还能算命吗?”
“没有命线管着,我们做错了事,还会有报应吗?”
“没有命线记着,我们欠的命,还算是欠吗?”
一连串的问题,在青鸾峰弟子之间低声回荡。
没有人能给出答案。
因为以前,这些问题,从来都不需要他们去想。
命线会替他们想。
命线会替他们记。
命线会替他们——认。
可现在,命线没了。
命,回到了他们自己手里。
他们突然发现,自己竟然,有些不习惯。
祠堂门口。
林默听见了这些话。
他没有回头。
只是,抬手,轻轻拍了拍那块木牌。
“你们问,没有命线,命还算不算命?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命线在的时候,你们的命,是写在线上的。”
“命线不在了,你们的命,就写在你们自己身上。”
“它在的时候,你们做错了事,它会勒你们。”
“它不在了,你们做错了事——”
“你们自己,会勒自己。”
“它在的时候,你们欠的命,它替你们记。”
“它不在了,你们欠的命——”
“你们自己记。”
“你们问,没有命线,命还算不算命?”
他顿了顿,缓缓道:
“算。”
“而且,比以前,更算。”
“因为,从今以后——”
“命,是你们自己的。”
“你们自己认。”
“你们自己算。”
“你们自己——”
“看着办。”
青鸾峰弟子们,一个个沉默了。
他们忽然发现,这个曾经被他们当成“惹事精”“命里带霉”的小镇少年,此刻,站在祠堂门口,说出来的话,比任何一位峰主的训话,都更重。
因为那不是道理。
那是他刚刚,用三勒、用命,硬生生从命线手里抢回来的东西。
“我们……”
最小的那名弟子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。
最终,他只是重重地,对着林默的背影,行了一个大礼。
不是师门礼。
不是晚辈对前辈的礼。
而是——一个人,对另一个人,在“命”这件事上,最真诚的敬意。
“多谢。”
他声音不大,却很清楚。
“多谢你,替我们,问了一句。”
“多谢你,替我们,扛了三勒。”
“多谢你,替我们——”
“从命线手里,把命,抢了回来。”
其余的青鸾峰弟子,也陆陆续续,对着林默的背影,行了一礼。
有人鞠躬。
有人抱拳。
有人只是默默点头。
但每一个动作,都带着同一种意思——
从今天起,他们的命,不再是命线的。
是他们自己的。
他们要学会,自己看。
自己认。
自己——负责。
……
安和镇。
阳光,终于完全落了下来。
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,照在斑驳的墙面上,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。
有人还坐在地上,抱着膝盖,肩膀一抽一抽。
有人靠在门框上,望着天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有人,小心翼翼地,摸了摸自己的胸口。
那里,曾经被命线勒得生疼。
现在,空了。
却不是那种被掏空的空。
而是——
终于,只剩下自己的空。
“命线……真的不管我们了?”
有人低声问。
没人回答。
但每个人,都在心里,给出了自己的答案。
——不管了。
从命图碎裂的那一刻起。
从第三勒炸响的那一刻起。
从他们自己,第一次,真心实意地在心里喊出那句“我命,我自己,看着办”的那一刻起。
命线,就已经,不再是他们的主子。
“那我们以后……还能去命铺,改命吗?”
又有人问。
这一次,有人笑了。
笑得有点苦,又有点释然。
“改什么命啊。”
“命线都不在了,谁给你改?”
“以前命铺给你改的命,不也是写在命线上的吗?”
“现在命线断了,那些账,也都跟着断了。”
“以后——”
“你要改命,就自己改。”
“你要活命,就自己活。”
“你要认命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看向祠堂的方向。
“那也是你自己认,不是命线替你认。”
街道上,有人沉默,有人叹气,有人抬头,有人低头。
有人突然想起,很多年前,命铺刚刚开张的时候,那个年轻的掌柜,坐在门槛上,叼着一根草,说过一句话——
“命这东西,写在纸上是一回事,写在自己身上,又是另一回事。”
当时,他们只当是玩笑。
现在,他们终于懂了。
命线在的时候,命写在线上。
命线不在了,命才真正写回了他们自己身上。
“走吧。”
不知道是谁,先站了起来。
“该干活的干活,该吃饭的吃饭。”
“命线不在了,日子还得过。”
“以前,我们说‘命该如此’,是因为不敢不认。”
“现在——”
他笑了笑,笑容有些僵硬,却很真诚。
“我们说‘日子还得过’,是因为——”
“我们想自己过。”
安和镇的人,一个接一个,从地上站起来。
有人回了家。
有人去了田里。
有人拿起了扫帚,开始清扫街道上的泥水和落叶。
没有人再去祠堂门口围观。
他们知道,里面发生了什么,已经发生了。
他们也知道,从今以后,再没有哪一条线,可以替他们决定,他们该怎么活。
“我命,我自己看着办。”
有人在心里,又默念了一遍。
这一次,不再是为了对抗命线。
而是——为了提醒自己。
提醒自己,刚刚从命线手里抢回来的东西,别轻易丢了。
……
祠堂内。
师父站在命图前。
命图已经碎了。
只剩下一块空白的木板,和木板上浅浅的印痕。
那是命线曾经存在过的痕迹。
也是命铺曾经存在过的痕迹。
“师父。”
林默走进来,声音还带着未散的沙哑。
“命线……真的断了。”
“嗯。”
师父没有回头。
“断了。”
“它回潮三次,勒了三勒,翻了三账,最后把自己勒断了。”
“它想要所有人都认它。”
“结果——”
他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“它先认了输。”
“命线……也是命。”
“它也有自己的命要认。”
“它不肯认。”
“所以,它断了。”
林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安和镇的人……”
“他们以后,再也不会被命线勒了。”
“他们欠的命——”
师父终于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你不是已经,替他们记过了吗?”
林默愣了一下。
“命线翻账的时候,你说——”
“‘安和镇的人欠的命,我帮他们记着。’”
“你说——”
“‘我欠的命,我自己还。’”
“现在,命线断了。”
“它翻不了账了。”
“那你记的那些账——”
师父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还作数吗?”
林默沉默了很久。
很久很久。
久到祠堂外的风,从破碎的窗子里吹进来,吹得命图前的灰尘,一圈一圈打着旋。
他终于开口。
“作数。”
“我自己说的,当然作数。”
“只是——”
他笑了一下,笑容有些苍白,却很坚定。
“以前,是我欠命线的。”
“现在,命线断了。”
“那些账,就不再是欠命线的。”
“是——”
“欠我自己的。”
师父看着他,目光里,有欣慰,也有一点心疼。
“你欠自己什么?”
“欠一个交代。”
林默道。
“欠那些,被我改命、续命、换命的人,一个交代。”
“欠安和镇的人,一个交代。”
“欠青鸾峰的人,一个交代。”
“欠——”
他顿了顿,“欠我自己,一个交代。”
“以前,我总觉得,只要我把账还了,命线就会放过他们。”
“只要我多写几笔,多改几条命,多背一点霉运,命线就会满意。”
“现在,我知道了。”
“命线要的不是我还账。”
“它要的是——我认。”
“它要的是——所有人都认。”
“我不认。”
“他们也不认。”
“所以,命线断了。”
“账,还在。”
“命,还在。”
“认不认,是我们自己的事。”
师父看着他,慢慢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你能想明白这一点,命线那三勒,没白勒。”
“你命里的霉运之芽,没白拔。”
“你命里的那只猫——”
他笑了一下,“也没白住。”
林默摸了摸自己的心口。
识海里,猫懒洋洋地翻了个身。
“你别听他胡说。”
“我住你命里,是为了吃霉运。”
“可不是为了陪你挨勒。”
“只是——”
它打了个哈欠,“你勒都勒过了,我要是不陪你,也说不过去。”
林默在心里,轻轻应了一声。
“以后,我不会再随便替人改命了。”
“命铺,也不会再开账。”
“我欠的那些账——”
“我会用别的方式还。”
“我会用我自己的命,去还。”
“不是被命线勒着还。”
“是——我自己,愿意还。”
师父看着他,缓缓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命铺不开账。”
“你自己开。”
“你自己的命,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“你欠的账,你自己还。”
“你要走的路——”
“你自己选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
“只是,有一点。”
“你记住。”
“命线断了,不代表命就不再重要。”
“恰恰相反。”
“命,变得更重要了。”
“因为,再也没有谁,可以替你扛。”
“再也没有谁,可以替你认。”
“你每走一步,都是在拿自己的命,下注。”
“你每说一句话,都是在给自己的命,添一笔。”
“你每做一个选择——”
“都是在,写你自己的命。”
“你要写什么,我管不了。”
“你要怎么写,也不是我能替你决定的。”
“我只希望——”
师父看着他,一字一顿。
“你别再,随便把自己的命,拿去给别人写。”
“你别再,随便说‘命该如此’。”
“你别再——”
“随便认命。”
林默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“从今以后——”
“我命,我自己看着办。”
“谁也别替我做主。”
“包括你,师父。”
师父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好。”
“那我,就只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做你的师父。”
“不是替你认命的人。”
“只是——”
“在你走偏的时候,提醒你一句。”
“提醒你——”
“你曾经,在命线第三勒的时候,双膝跪地,背却挺得笔直。”
“提醒你——”
“你曾经,在命线要你认的时候,喊出了那句——”
“‘我命,我自己,看着办。’”
林默笑了。
这一次,他笑得很轻,却很真。
“那我,也会提醒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提醒你——”
“你曾经,为了一个小镇,为了一群不认命的人,为了一个惹事精徒弟,把命铺开了这么多年。”
“你曾经,为了我们,把自己的命,写进命图里。”
“你曾经——”
“也不认命。”
师父愣了一下。
随即,他也笑了。
“好。”
“那我们师徒俩——”
“就都别认命。”
“命线断了。”
“我们的命,才刚刚开始。”
……
命铺门口。
木牌,重新立了起来。
“命铺”二字,被血和雨水浸过,颜色深沉,却异常醒目。
只是,那块曾经刻着“欠”字的小角落,已经光滑一片。
命线断了。
账,没了。
欠,也没了。
只剩下——
命。
和铺。
林默坐在门槛上。
和很多年前一样。
只不过,这一次,他没有叼草。
他只是静静地坐着,看着安和镇的人,从命铺前走过。
有人停下来,对着木牌,深深鞠了一躬。
有人只是路过,脚步顿了顿,又继续往前走。
有人远远地看了一眼,低声说了一句什么,然后转身离开。
没有人再像以前那样,挤在命铺门口,求他改命、求他续命、求他换命。
命铺不开账了。
命,回到了他们自己手里。
“掌柜的。”
有个小孩,怯生生地跑过来,仰头看着他。
“命铺……还开门吗?”
林默看了他一眼。
“开门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小孩眨了眨眼,“还替人改命吗?”
“不改了。”
林默道。
“命线断了。”
“我也不再替人写命了。”
小孩有些失望。
“那命铺,还能干嘛?”
“写一句话。”
林默笑了一下。
“替人,写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‘我命,我自己看着办。’”
小孩愣了一下。
“这……也算算命吗?”
“不算。”
林默摇头。
“这不算算命。”
“这是——”
“教人认自己的命。”
小孩似懂非懂。
“那……”
“我能写吗?”
“你想写?”
“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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