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（1/2）

三天后。

林墨坐在宿舍的书桌前，窗户半开着，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，在木质地板上投出一片明亮的光斑。天气终于放晴了，连续几日的阴雨让空气变得格外清新，连带着武魂城学院里那些灰扑扑的建筑，都显得柔和了几分。

但他面前的桌子上，却是一片狼藉。

四本笔记摊开在桌面上——王铎的那本黑色硬皮笔记，还有三本林墨自己这几天整理的记录本。每本都翻到了关键的页码，旁边散落着写满分析、箭头和问号的草稿纸。

桌子上还有两枚留影水晶，一枚是之前楚云给他看的王铎最后影像，另一枚……是林墨昨晚在深塔资料库里申请调阅的，关于“古代魂导文明遗迹出土物品清单”。

但这还不是全部。

桌子的一角，还放着一个密封的金属盒。

盒子不大，手掌大小，表面没有任何标记。但解析视界能感知到盒子内部复杂的魂导锁结构——至少有七层不同的魂力封印，环环相扣，只要有人试图暴力开启，盒子就会自毁，连带里面的内容一起化为灰烬。

这是苏琳昨天傍晚送来的。

当时林墨刚从图书馆回来，就看到这个盒子静静地躺在他的宿舍门口，下面压着一张纸条。纸条上没有署名，只有一行娟秀的字迹：

“王铎研究员生前最后三个月，秘密存放在我这里的东西。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，而有人还在继续追查真相，就把这个交给他。”

林墨盯着盒子看了很久。

然后，他把盒子拿进房间，放在桌上，没有立刻打开。

不是不想。

而是不敢。

因为他已经大概猜到了里面是什么。

三天来，林墨几乎没怎么睡觉。他白天正常上课、去楚云的研究室帮忙、整理实验数据，表现得就像一个勤奋得有些过分的普通研究员助理。但每到夜晚，当所有人都休息后，他就点亮魂导灯，开始分析手头所有的线索。

王铎的笔记、地下储藏室的发现、楚云似有若无的暗示、苏琳给的那些文件……还有最重要的，那些“噬魂种”。

系统小光在这三天里异常安静。

除了那次提醒“噬魂种”的名称外，它很少主动开口。但当林墨问起时，它会把他需要的信息从数据库里调出来，用最简洁的方式呈现。

【“噬魂种”记录片段一：出现在古代文明“星辉帝国”晚期。该文明曾大规模开发魂力矿脉，导致地脉失衡，未知生物从深层地脉裂隙中出现。最初被误认为是新型魂兽，后证实为纯能量体生命。】

【记录片段二：噬魂种不具备自我意识，但具有高度拟态和模仿能力。可通过吞噬生命体的魂力印记，模拟该生命的思维模式和行为习惯。模拟程度与吞噬的印记数量成正比。】

【记录片段三：星辉帝国末期，超过三分之一的贵族和高阶魂师被证实已被噬魂种替换。替换者行为与原本几乎无异，但会在关键时刻做出有利于噬魂种族群的决策。】

【记录片段四：该文明灭亡原因……记录残缺。最后可读取信息：“皇帝下令焚烧所有感染者，但火刑柱上的贵族睁开眼睛，笑着说‘我们早已无处不在’。”】

每一条记录，都让林墨脊背发凉。

如果深塔下面的那些东西真的是噬魂种……

如果李长安真的在尝试将它们移植到魂师身上……

那么武魂城，不，整个魂师界，可能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。

林墨深吸一口气，把视线从金属盒上移开，重新聚焦在笔记上。

他拿起一支笔，在一张新的草稿纸上开始梳理时间线：

时间节点一：三百年前。

深塔建立。选址原因是“地下有天然魂力富集点”。塔的建造得到了当时武魂殿高层的全力支持，初代首席研究员就是李长安的祖先。

节点二：两百五十年前。

深塔开始系统性地研究“古代魂导文明”。大量遗迹物品被挖掘、运回、分类研究。这一时期，深塔的魂导技术突飞猛进，很多现代魂导器的基础理论都源于此。

节点三：一百二十年前。

第一次“源井勘探”。记录显示，勘探队深入地下七层以下，发现了“异常魂力源”。三名勘探队员回来后精神失常，在病床上反复说“它在睡觉，但它会醒”。

节点四：六十年前。

李长安成为深塔首席研究员。他开始推动“魂力本源研究”项目，公开目的是治疗魂力衰竭症。

节点五：十五年前。

王铎进入深塔工作。他被分配到李长安的核心团队，参与“样本分析”。

节点六：三年前。

王铎开始私下调查。他发现了移植实验的真相，并记录在笔记中。同时，他开始研究“魂环替代理论”。

节点七：六个月前。

王铎最后一次进入源井区域。回来后，他开始出现被监视的迹象。他向苏琳秘密存放了某个东西。

节点八：三个月前。

王铎“意外死亡”。

林墨放下笔，盯着时间线。

有一个明显的断层：从一百二十年前到六十年前，这六十年间的记录，几乎全部缺失。深塔的公开档案里只有一些无关紧要的行政文件，关于源井的研究进展，一片空白。

而李长安上任后，这个断层就结束了。

就好像……有人故意抹去了那六十年的历史。

“小光，”林墨在心中默念，“你的数据库里，有没有关于‘时间断层’的文明记录？就是一段历史被系统性抹除的情况。”

【检索中……】

【找到七十三条相关记录。其中六十二条为自然灾害或战争导致文明断代，十一种为外敌入侵后的文化清洗。只有一种情况符合宿主描述：文明内部发生了‘认知污染’事件。】

“认知污染？”

【是的。当某种信息本身具有污染性——比如知道了就会发疯，或者知道了就会变成某种东西的‘信徒’——该文明的管理者会选择系统性抹除所有相关记录，甚至抹除亲历者的记忆。】

林墨沉默了几秒。

“所以你认为，那六十年里，深塔可能发生了某种‘认知污染’事件？”

【概率73.8%。根据现有线索：源井下的东西具有精神影响能力，勘探队员回来后精神失常，之后记录被抹除……这些特征高度吻合。】

“那么，”林墨的指尖轻轻敲击桌面，“李长安知道这件事吗？他是在尝试控制污染……还是在利用污染？”

这次，小光没有立刻回答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它的声音才响起，带着一种罕见的迟疑：

【数据库里没有直接答案。但有一个间接记录：在某个被噬魂种渗透的文明里，曾经有一位高阶研究者提出了一个理论——‘如果我们无法消灭它们，那就学会与它们共生，甚至……控制它们。’】

【那个研究者后来成为了该文明的最高领袖。】

【再后来，那个文明就彻底消失了。】

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，光斑从地板爬上了桌沿。

林墨闭上眼睛，揉了揉太阳穴。

太累了。不是身体的累，是那种面对巨大谜团却无从下手的疲惫感。他知道得越多，就越觉得自己知道的太少。就像一个站在黑暗森林边缘的人，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各种声音，却看不清到底有什么。

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：他不能停下来。

不仅为了自己，也为了那些可能已经陷入危险的人——楚云、苏琳，甚至那些他不认识的、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成为实验品的魂师。

还有……为了那个未来。

那个魂兽绝迹、文明枯竭、连灵魂都被吞噬殆尽的未来。

他不想再看到那样的世界了。

一次，已经足够。

林墨睁开眼睛，目光重新变得坚定。

他伸手拿起那个金属盒。

盒子的表面冰凉，触感细腻，像是某种合金。解析视界启动，黑翼的感知如丝线般渗入盒子内部，开始分析那些复杂的魂导锁。

第一层：魂力频率锁。需要特定频率的魂力波动才能触发。

第二层：血脉验证。需要王铎的血液样本——但王铎已经死了，这层应该作废了。

第三层：思维密码。需要以特定顺序思考七个问题，答案会生成临时的魂力密钥。

第四层……

林墨一重重地分析下去。

每一层锁都设计得极其精妙，却又留下了一丝“后门”——就好像王铎在设计这些锁时，既希望它足够安全，又希望真的有人能打开它。

第七层锁分析完毕。

林墨深吸一口气，开始解锁。

他先调整自己的魂力波动——解析视界已经记录了王铎笔记上残留的魂力印记，模拟起来并不困难。当频率匹配的瞬间，盒子表面亮起一圈淡蓝色的光纹。

然后，他咬破指尖，挤出一滴血。

这不是王铎的血，按理说应该无效。但当血滴落在盒子表面时，那些光纹突然改变了排列方式——它们自动重组，跳过了血脉验证，直接进入了第三层。

“他预留了紧急开启程序，”林墨低声说，“只要有人能模拟他的魂力频率，就能跳过血脉锁。”

接下来是思维密码。

盒子表面浮现出七个光点，每个光点下方都有一个词：

生命、死亡、时间、记忆、真相、代价、希望。

林墨盯着这些词。

他回忆起王铎笔记里的内容，回忆起那些疯狂而绝望的文字，回忆起最后那句“不要下去”。

然后，他开始按照某种逻辑排列这些词。

不是随机的，而是基于王铎这个人——一个研究者，一个追寻真相的人，一个最终被真相压垮的人。

生命（他研究的是生命能量）

记忆（他记录了一切）

真相（他追求的东西）

代价（他付出的代价）

死亡（他最终面对的）

时间（一切都无法挽回）

希望（但他仍然留下了这个盒子，所以……）

当第七个词“希望”被选中时，七个光点同时亮起，然后熄灭。

盒子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

盖子，弹开了。

林墨屏住呼吸，看向盒内。

里面没有太多东西。

只有三样：

第一样，是一枚拇指大小的水晶。不是留影水晶，而是某种更精密的魂导存储装置。水晶内部有细密的光点在缓缓流动，像是被封存的星光。

第二样，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。纸很薄，近乎透明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，字小到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。

第三样，是一枚徽章。

金属徽章，圆形，边缘已经有些磨损。徽章正面刻着一个图案：一双手，托着一颗发光的种子。

林墨先拿起了徽章。

解析视界扫过——徽章本身没有魂力反应，但上面残留着极其微弱的精神印记。不是王铎的，而是……更古老的，至少有几百年历史的印记。

他把徽章翻过来。

背面刻着一行小字：

“守护者协会，第七代成员，王启年。”

王启年。

这个名字，林墨在深塔的历史档案里见过。他是深塔建立初期的核心研究员之一，活跃于两百八十年前到两百五十年前这段时间。

然后，就突然从所有记录中消失了。

档案里的说法是“因健康原因离职，返回故乡养老”。但一个正值壮年、事业如日中天的顶级研究员，会因为“健康原因”彻底退出研究界，连一篇后续论文都没有？

现在，答案可能就在这张纸上。

林墨小心地展开那张近乎透明的纸。

纸张的材质很特殊，摸起来像是某种动物的皮膜，但又轻得多。上面的字确实太小了，林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放大镜——这是他平时用来观察魂导回路细节的工具。

在放大镜下，字迹变得清晰。

这是一封信。

或者说，一份遗嘱。

“致后来者：”

“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，说明我已经死了，而你通过了我的考验——你模拟了我的魂力频率，猜中了我的思维密码，最重要的是，你选择了‘希望’作为最后一个词。”

“只有仍然相信希望存在的人，才有资格知道接下来的一切。”

“首先，自我介绍。我是王铎，深塔六级研究员，魂力本源研究项目组核心成员。同时，我也是‘守护者协会’第九代成员。”

“协会成立于深塔建立之初。创始人是我的祖先王启年，以及另外六位初代研究员。他们发现了深塔地下的真相，并意识到：那个东西不能醒来，绝对不能。”

“但当时的高层已经被‘源井’中涌出的力量所迷惑。他们认为那是古代文明遗留的宝藏，是可以让魂师突破极限的钥匙。”

“创始人们无法公开反对，于是成立了秘密的‘守护者协会’。他们的使命只有一个：监视源井，确保封印完整，阻止任何人尝试唤醒或控制那个东西。”

“协会代代相传，成员都是深塔内部的研究员。我们隐藏在普通研究者之中，暗中维护着那些古老的封印，销毁危险的实验数据，必要时……让某些过于危险的研究‘意外失败’。”

“这种平衡维持了两百多年。”

“直到李长安上任。”

林墨的心跳加快了。

他继续往下读。

“李长安是个天才，也是个疯子。他发现了协会的存在——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的，但他确实知道了。他没有揭发我们，而是……提出了一个交易。”

“他说，传统的封印方法只是拖延时间。那个东西终有一天会醒来，到时候整个武魂城，甚至整个大陆，都会被吞噬。”

“他说，唯一的出路不是封印，而是‘控制’。通过研究噬魂种的结构，找到它们与那个东西的连接方式，然后……反向控制。”

“协会内部产生了分裂。一部分人认为李长安说得对，被动防守没有未来。另一部分人——包括我——认为这是在玩火，而且是在火药库旁边玩火。”

“最终，协会分裂了。支持李长安的人公开了自己的身份，加入了他的‘新派系’。剩下的人则转入更深的地下，继续守护者的使命。”

“而我，选择了第三条路。”

“我加入了李长安的团队，成为了核心成员。我想从内部了解他的计划，找到阻止他的方法，同时……寻找一条真正的出路。”

“然后，我发现了移植实验的真相。”

“那根本不是‘控制’，而是‘献祭’。”

“李长安在尝试把魂师变成噬魂种的容器，然后通过这些容器，与源井下的那个东西建立稳定的连接通道。”

“他说这是为了获取古老的知识和力量。”

“但我知道不是。”

“因为我在源井深处，听到过那个东西的‘声音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