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3章 秋分(1/2)
秋分那天,清墨大学下了一场绵密的细雨。
雨水从清晨开始,不急不缓地持续到午后,把校园里所有的颜色都洗得深了一层——枫叶更红,银杏更黄,常青树的叶片绿得发暗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落叶混合的气味,那是秋天特有的、带着分量的气息。
胡璃站在人文学院三楼的走廊窗前,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庭院。她手里握着一份刚收到的邮件打印稿,纸的边缘已经被她的手指捏得微微发皱。
那是她投给《语言研究》期刊的论文初审意见。
三位匿名评审,两份修改后重投,一份直接拒稿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教室隐约传来的讲课声,和雨水打在窗玻璃上的淅沥声。胡璃一动不动地站着,视线没有焦点地看着庭院里被雨水打湿的石灯笼。
她保持这个姿势太久,以至于当身后响起脚步声时,她几乎是惊了一下。
“胡璃?”
是乔雀的声音。胡璃转过身,看到乔雀抱着几本厚重的线装书从楼梯口走来,眼镜片因为温差蒙上了一层薄雾。
“你在这里……”乔雀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。她的目光落在胡璃手里那份明显被攥紧的打印稿上,然后移到胡璃的脸上——虽然表情平静,但眼眶微微发红。
“被拒稿了?”乔雀问,声音很轻。
胡璃点点头,把打印稿递过去。乔雀把怀里的书放在窗台上,接过稿子快速浏览。
走廊的光线昏暗,窗外雨声持续。乔雀读得很仔细,甚至翻到后面看了评审意见的详细内容。读完最后一行,她抬起头。
“第三位评审不懂音韵学。”她说,语气确定,“他混淆了上古音和中古音的构拟方法,提出的质疑是基于错误前提的。”
胡璃愣了一下——她刚才沉浸在情绪里,竟然没第一时间看出这一点。
“你看这里。”乔雀指着其中一段,“他说‘以现代方言反推上古音系缺乏实证基础’,但你的论证逻辑恰好相反——你是从传世文献中的异文和通假出发,用方言材料作为佐证。他读反了。”
胡璃接过稿子重新看那段话。果然,如乔雀所说,那位评审犯了一个基础性的误解。
“另外两位的意见很中肯。”乔雀继续说,“虽然要求修改,但指出了具体方向。第一位希望你加强方法论部分的说明,第二位建议补充两个方言点的对比数据——这些都可以做到。”
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,雨声变得细碎。胡璃深吸一口气,潮湿的空气涌入肺部,带着凉意。
“我以为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我以为准备得很充分了。”
“你已经比大多数大二学生走得远了。”乔雀说得很平静,“本科生能在核心期刊进入外审环节,本身就是一个信号。”
胡璃看着乔雀。对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认真,没有任何安慰性的夸张,只是陈述事实。
“所以你的建议是修改重投?”胡璃问。
“是的。”乔雀点头,“但不止如此——你应该写一封详细的回应信,逐条回复评审意见。尤其是对第三位评审,要礼貌但清晰地指出他的误解。”
胡璃沉默了几秒,然后突然笑了,笑声里带着疲惫后的释然:“你总是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“我只是习惯把事情拆解成可操作的步骤。”乔雀说,“而且,这不是你第一次面对学术批评。大一那篇课程论文,陈教授给的批注比这严厉得多。”
那倒是真的。胡璃想起那份被红笔批注得几乎看不清原文的论文,当时她几乎要放弃学术道路了。
“那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。”胡璃说,“‘批注多说明教授认真读了,而且认为你有潜力’。”
“事实如此。”乔雀推了推眼镜,“现在也一样。如果编辑认为你的论文完全没有价值,根本不会送外审。”
雨完全停了。一缕微弱的阳光穿透云层,在湿漉漉的庭院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走吧。”乔雀抱起窗台上的书,“去清心苑,我帮你梳理修改思路。”
“你不是要去图书馆还这些书吗?”胡璃看着她怀里那几本明显很重的古籍。
“可以先放回宿舍。”乔雀说,“事情有优先级。”
胡璃没有再说谢谢——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。两人并肩走下楼梯,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,混合着远处传来的、雨停后重新响起的鸟鸣。
设计工坊里,凌鸢和沈清冰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。
数理学院王教授发来的工作坊详细方案里,希望她们不仅能展示最终模型,还能提供“可交互”的简化版本,让参与者能亲手操作,感受扰动传播的过程。
“这意味着要重新设计。”凌鸢盯着邮件,眉头紧锁,“我们的模型是完整的艺术装置,拆解成教学工具会破坏它的整体性。”
沈清冰已经打开了建模软件,正在尝试不同的拆分方案:“也许可以做一个小型的、专门用于演示的版本。保留核心机制,但简化结构和材料。”
“时间呢?”凌鸢看了看日历,“工作坊在四周后,期中考试就在中间。而且我们各自还有专业课的大作业。”
工坊里很安静,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。窗外的雨已经完全停了,但天空依然阴沉,室内需要开灯。
沈清冰放下鼠标,转身看向凌鸢:“你觉得王教授的这个要求合理吗?”
“从教学角度,合理。”凌鸢说,“从艺术角度,不合理。”
“那我们站在哪个角度?”
这个问题让凌鸢沉默了。她走到工作台前,看着那个已经完成的模型。在日光灯下,它静静地立在那里,半透明的结构里,彩色流体的纹路像是被冻结的时间。
“我们一开始做它的时候,”凌鸢慢慢说,“没想过教学,也没想过艺术。只是……想做一个东西。”
沈清冰点头:“一个能呈现‘边界如何流动’的东西。”
“对。”凌鸢的手指悬在模型上方,“所以现在的问题是,我们要为了教学目的,重新定义它吗?”
两人都不说话了。这是她们合作以来第一次面临这样的选择——不是技术问题,不是材料问题,而是关于作品“身份”的问题。
过了很久,沈清冰开口:“也许不需要‘重新定义’。”
凌鸢看向她。
“我们可以做两个版本。”沈清冰说,“完整的艺术装置保持原样,作为‘作品’存在。同时做一个简化版的教学模型,明确标注为‘教学工具’。”
“两个版本……”
“这样既尊重了作品的完整性,也回应了教学需求。”沈清冰重新转向电脑,“而且简化版的设计过程本身,可以成为工作坊内容的一部分——如何从复杂系统中提取核心机制。”
凌鸢走到她身边,看着屏幕上刚刚新建的空白文件。光标在闪烁,等待输入。
“工作量会加倍。”凌鸢说。
“但思路会更清晰。”沈清冰说,“而且,我们可以分工。你负责艺术装置的最终完善,我负责教学模型的设计。最后整合。”
这个提议很沈清冰——清晰、高效、尊重差异。凌鸢看着屏幕上那个等待命名的空白文件,突然想起她们刚开始合作时,也是这样分工的:她出概念,沈清冰出结构。
“好。”凌鸢说,“就这么做。”
沈清冰在文件名栏输入:“教学模型_v1_秋分”。
窗外,云层散开了一些,一缕阳光斜射进来,正好照在工作台上。那个完整的模型在光线下泛出微妙的光泽,内部的流体纹路仿佛活了过来。
凌鸢突然说:“你知道吗,我小时候做过一个很蠢的事。”
沈清冰转头看她,等待下文。
“我把最喜欢的玩具拆了,想看看里面是什么。”凌鸢说,“拆开后发现只是一堆塑料零件,装不回去了。我哭了整整一个下午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爸帮我把零件收集起来,说:‘既然拆了,我们就用这些零件做点新的东西吧。’”凌鸢笑了,“我们做了一个很丑的、完全不像任何东西的拼接体。但我保留了它,直到现在。”
沈清冰理解了她的意思:“所以拆解不一定是破坏。”
“也可能是创造的开始。”凌鸢说,“只要我们记得最初的那个完整的样子。”
工坊里重新响起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。两个版本的模型,在同一个空间里,开始同时生长。
物理学院的小会议室,夏星盯着电脑屏幕上新出现的错误信息,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整整一分钟。
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六个小时,尝试了四种不同的算法来处理竹琳提供的森林群落数据。前三种都因为不同的原因失败了,第四种运行到一半,系统提示内存不足。
会议室里只有她一个人。竹琳下午有必修课,要四点后才能过来。窗外的雨停了,但天色依然昏暗,室内开着灯,屏幕的光反射在夏星脸上,让她的表情显得格外严肃。
她向后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这不是她第一次遇到技术瓶颈,但这次的感觉不一样——不是困惑,也不是挫败,而是一种沉重的疲惫。
论文被拒可以修改,模型出错可以调试,但当她面对这些复杂到几乎不可能完全捕捉的自然系统数据时,一种根本性的怀疑悄悄升起:我们真的能用数学描述生命吗?
脚步声在门外响起。夏星睁开眼睛,看到竹琳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一个纸袋。
“你午饭又没吃。”竹琳把纸袋放在桌上,“三明治和咖啡。”
夏星这才意识到已经下午四点半了。她的胃适时地发出轻微的抗议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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