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0章 初雪(2)(2/2)

窗外,雪又开始下了,雪花在黑暗中无声飘落,偶尔有风,吹得雪花斜飞,在窗玻璃上留下转瞬即逝的痕迹。

秦飒停下笔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。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四个小时,眼睛开始疲劳。但漆的工作不能停——漆一旦开始干燥,就不能再修改,必须一气呵成。

石研递给她一杯温水:“休息五分钟。”

秦飒接过,喝了一口,目光仍停留在漆盒上。在灯光下,漆盒的表面呈现出复杂的层次:完好的漆面光泽温润,剥落处木纹清晰,新补的漆颜色稍深但很快就会氧化变深。虫蛀的小孔她没有填补,而是清理干净后保留,像时光留下的星点。

“我在想,”秦飒缓缓说,“修复不是让东西‘回到过去’,而是让它们‘带着过去走向未来’。”

石研理解她的意思:“所以你不是在复原它原来的样子,而是在创造它现在应该有的样子。”

“对。”秦飒放下水杯,“原来的样子已经不可追了——即使我们完全复原了外观,它经历的时间、承受的损伤、失去的部分,都已经成为它的一部分。修复是承认这一切,然后决定:带着这些历史,它还可以是什么?”

这是一个哲学性的思考,但体现在具体的修复决策中:哪里该补,哪里该留;什么该强调,什么该淡化;怎样在脆弱与坚固之间、在历史与当下之间、在失去与获得之间找到平衡。

漆盒的修复持续到凌晨一点。最后一道工序完成,秦飒放下笔,退后几步,在灯光下仔细观察。漆盒现在是一个完整的物品——可以安全使用,结构稳固,表面光滑。但它不是“如新”的,它带着清晰的岁月痕迹:剥落的漆面像地图上的岛屿,虫蛀的小孔像夜空中的星星,新补的漆线像缝合的伤口。

这些痕迹没有让它显得破败,反而让它有了独特的性格——一个经历了时间,被细心修复,准备继续存在的生命体。

石研拍下最终照片。在镜头里,漆盒静静地立在黑色背景上,灯光从侧面打来,凸显了表面的纹理和层次。它不再只是一个物件,而是一个关于时间、关于修复、关于延续的陈述。

收拾工具时,秦飒说:“这个系列做完后,我想办一个小型展览。不只在工作室,找一个公共空间,让更多人看到。”

“需要帮忙策划吗?”石研问。

“需要。”秦飒点头,“而且我想邀请大家一起来看——不只是看作品,也是分享这个思考过程。”

她们简单讨论了展览的可能性:地点、时间、形式、宣传。雪还在下,工作室里温暖明亮,两个人在深夜讨论着让修复的意义被更多人看见的计划。

凌晨两点,她们离开工作室。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,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。校园里一片寂静,只有路灯在雪中坚守着光明。

秦飒抬头看了看天空,雪花从黑暗中飘落,在灯光中像无数细小的光点。

“初雪总是很特别。”她轻声说。

“为什么?”石研问。

“因为它预告了冬天的开始,但也带来了纯净的美。”秦飒说,“而且初雪融化得很快,提醒我们一切都是暂时的,珍贵的。”

她们在宿舍区分开。秦飒回自己的住处,石研回兰蕙斋。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,很快又被新的雪花覆盖。

所有的初雪都是信。

所有的信,都在传递季节变换的消息,和生命继续的承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