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8章 雪夜(1/2)

十二月十五日,夜晚十点,清墨大学的校园笼罩在一场真正的大雪中。这不是之前的细雪或雪粉,而是成片的雪花,从漆黑的天空垂直降落,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、堆积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改变着世界的面貌。

望星湖畔,夏星独自一人站在亭子里。她裹着厚重的羽绒服,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盯着湖面的眼睛。湖水还没有完全封冻,雪花落在深黑色的水面上,瞬间消失,像被沉默地吞噬。

她在等一个电话。或者说,在等一个决定。

下午四点,张明远研究员从北京打来电话,语气比平时严肃:“霜冻实验的数据我看完了。有意思,但不够。如果你们想往深了做,需要回答一个问题:这些响应差异是遗传决定的,还是表现可塑性?”

夏星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:“从现有数据看,两者都有。但比例……”

“比例才是关键。”张明远打断她,“如果主要是遗传差异,那意味着这些植物在进化中已经固定了不同的抗寒策略。如果主要是表现可塑性,那意味着它们有更强的环境适应能力。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故事。”

挂掉电话后,夏星在实验室里坐了很久。窗外天色渐暗,雪花开始飘落。她知道张明远是对的——他们现在站在一个岔路口。继续沿着现在的方向走,可以发表一篇不错的论文。但拐向张明远指出的那个问题,意味着整个实验要重新设计,工作量增加至少三倍,而且结果未知。

风险与可能的回报。

她给竹琳发了条信息:“在湖边,聊聊?”

现在,她听到脚步声从身后传来,踩在新落的雪上,发出特有的咯吱声。竹琳来了,也裹得严严实实,手里还拿着两个保温杯。

“热可可。”竹琳递给她一个杯子,“实验室里剩的。”

夏星接过,旋开杯盖,热气混合着巧克力的甜香涌出来。她喝了一口,温暖从喉咙流到胃里。

“张研究员的话,你怎么想?”她问。

竹琳在亭子的栏杆上坐下,面朝湖面:“我下午查了文献。关于植物抗寒性的遗传基础与表现可塑性的研究,最近十年进展很快。但大多数研究集中在农作物上,模式植物的数据反而有限。”

她顿了顿,继续说:“如果我们做这个方向,可能会填补一个空白。但也可能……做不出来。遗传分析需要分子实验,需要测序,需要更多的设备和经费。”

雪花落在湖面上,消失。落在亭子的屋檐上,堆积。落在她们的肩膀上,停留片刻,然后融化。

“胡璃今天跟我说了个事。”夏星突然转换话题,“她修复的那批民国手稿里,有一页完全被水渍毁了。但乔雀没有放弃,她们把还能辨认的笔画碎片描摹下来,做成了一张‘残片地图’。”

竹琳转头看她。

“胡璃说,即使不知道完整的字是什么,至少知道那里曾经有字。”夏星看着湖面,“我们的实验也是这样。即使最终不能完全回答张研究员的问题,至少我们尝试了。至少留下了数据,留下了方法,留下了‘这里曾经有人研究过这个问题’的证据。”

竹琳沉默地喝着热可可。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,很快化成细小的水珠。

“我导师说过,科学研究有两种。”她终于开口,“一种是挖矿,你知道下面有矿,只是要找到最有效的开采方式。另一种是勘探,你甚至不知道下面有什么,只是凭着直觉和已有的地质知识,猜测这里可能有价值。”

她转向夏星:“我们现在在勘探。而且勘探的区域,可能根本就没有矿。”

夏星点头:“那还去吗?”

竹琳没有立即回答。她看着湖对岸,人文学院的楼里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,其中一扇是古籍修复室——胡璃和乔雀可能还在工作。

“去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但在雪夜里异常清晰,“即使没有矿,至少我们画出了那片区域的地图。以后如果有人想去,至少知道那里有什么,没有什么。”

夏星笑了。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笑。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,给张明远发了条信息:“我们决定做遗传基础与表现可塑性的比较研究。需要重新设计实验方案,申请额外经费和设备。请指导。”

发送。然后她关掉手机屏幕,看着湖面上不断消失的雪花。

“像雪。”她突然说。

竹琳看向她。

“落在湖上的雪,消失了,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。”夏星解释,“但落在岸上的雪,堆积起来,改变了地形。即使明天融化,至少在那个夜晚,它们存在过,堆积过,见证过。”

竹琳明白她的意思。有些研究像落在湖上的雪,很快消失,不留痕迹。有些研究则像岸上的积雪,即使最终融化,也在那个时间段里留下了印记。

“那我们当岸上的雪。”她说。

两人在亭子里又站了很久,直到保温杯里的热可可都喝完了,直到肩膀上都积了一层薄薄的雪。然后她们转身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雪地上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,但至少在那个时刻,她们走过。

同一时间,清心苑茶馆二楼的灯还亮着。凌鸢和沈清冰面前的桌子上摊满了设计稿——不是电子图纸,是手绘的草图,每一张都画着不同的“实体教具”概念。

“这个。”沈清冰指着其中一张,“磁力片可以自由组合成不同形状的‘边界’,粒子用带磁性的小球,运动规则通过调整磁力强度来实现。”

凌鸢拿起另一张:“但这个方案更简单——用不同颜色的卡片当粒子,学生手动移动卡片,记录运动轨迹。虽然不够精确,但更直观,更适合低龄儿童。”

两人已经争论了两个小时。不是争吵,是那种专注的、基于不同价值判断的讨论。

沈清冰坚持精确性和扩展性——教具应该允许学生探索复杂的规则,应该能连接到数字界面,应该有足够的“硬核”内容。凌鸢则更看重可及性和包容性——教具应该让任何孩子都能上手,无论他们是否有数学基础,是否有计算机技能。

“还记得那个乡村小学的杨老师吗?”凌鸢说,“她的教室里只有粉笔和跳绳。但她用这些最简单的工具,让孩子们理解了粒子运动的核心概念。”

沈清冰沉默。她想起视频里那些孩子的眼睛,那种因为理解了一个复杂概念而发亮的眼神。

“但如果我们只做最简单的版本,”她缓缓说,“那些有天赋、想要深入探索的孩子怎么办?”

凌鸢没有立即回答。她走到窗边,推开一扇窗。冷空气和雪花一起涌进来,落在她脸上,冰凉。

“也许,”她说,“我们需要做一系列教具。从最简单的开始,一步一步,像台阶一样。让每个孩子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那一级。”

沈清冰走到她身边,也看着窗外的雪。雪花在黑暗里旋转,有些被风吹远了,有些落在窗台上,堆积起来。

“像修复的层次。”她突然说。

凌鸢看向她。

“乔雀修复古籍时,不是一次做到完美。先稳定纸张,防止进一步损坏。然后清洁表面,去除污渍。最后才是填补缺失,恢复字迹。”沈清冰解释,“每一步都是必要的,每一步都为下一步打下基础。”

她回到桌前,拿起所有的草图,重新排列顺序。从最简单的手动卡片,到带磁性的小球,再到可以编程控制的智能模块——一个渐进的学习路径。

“教具本身也是教学。”她说,“孩子在从简单到复杂的使用过程中,就在学习‘如何学习复杂系统’。”

凌鸢点头,在纸上写下这个序列的标题:“流动的边界——从实体到数字的渐进探索”。然后在下面加上一行小字:“让每个孩子都能以自己的速度,探索变化的奥秘。”

窗外,雪下得更大了。茶馆老板上楼来,轻声提醒要打烊了。她们收拾好东西,下楼时,老板递来两把伞。

“雪大,打着伞吧。”老板说,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,这家茶馆开了三十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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