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0章 冰层(1/2)
十二月十九日,清晨七点,望星湖的湖面终于封冻了。不是那种完全透明的坚冰,而是白色、浑浊、表面布满细密裂纹的冰层,像一块巨大的毛玻璃,搁置在校园中央。
胡璃站在湖边,手里的录音笔开着,但没有对准任何声源。她在记录寂静——冰层形成时特有的、低沉的“隆隆”声已经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对的安静。偶尔有风吹过冰面,发出类似玻璃摩擦的细微嘶鸣。
“你在录什么?”乔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她手里拿着保温杯,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。
“冰的声音。”胡璃没有回头,“或者说是冰的沉默。封冻的过程结束了,现在它只是……存在着。”
乔雀在她身边站定,也看向湖面。冰层下的水还在流动吗?还是也已经静止?从表面看不出来,只能看到白色冰层下模糊的暗影,像被冻结的梦。
“修复室里有一卷宋代的手卷,”乔雀突然说,“画的是冬天的山水。画家用‘留白’表现雪,用淡墨渲染冰面。但最妙的是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他在冰面上画了几道极细的裂纹,不仔细看看不见,但一旦看见了,就能感觉到冰的厚度,水的深度。”
胡璃关掉录音笔:“像语言里的沉默。有些东西不说出来,但通过说出来的部分,你能感觉到那些没说的。”
两人沿着湖岸慢慢走。脚下的积雪被踩实,发出规律的咯吱声。校园里还没什么人,只有几个晨跑的学生从远处经过,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拖成长长的尾巴。
“林文渊的手稿,”乔雀说,“昨天修复到最后一页了。是一张空白页,但上面有他写的几个字:‘待续,193读。邮件里详细描述了孩子们的游戏过程:他们先是按照设定的规则玩,然后开始“作弊”——偷偷改变磁力强度,临时增加新的“边界”,甚至创造了一个“裁判”角色,可以随时修改规则。
“这不是作弊,”沈清冰读完后说,“这是在理解规则的本质——规则是人定的,可以改。”
凌鸢点头:“杨老师说,最有意思的是,当规则变得太复杂时,孩子们会主动‘简化’——不是回到原来的简单规则,而是创造一个新的、介于复杂和简单之间的规则系统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,翻到其中一页,上面是她整理的观察记录:“我从中看到三个学习阶段:一,理解给定规则;二,探索规则修改的可能性;三,在复杂性和可行性之间寻找平衡。”
沈清冰思考了一会儿,然后在设计草图上做标记:“那我们的教具序列应该反映这三个阶段。第一阶段,提供明确的规则和边界;第二阶段,提供修改规则的工具;第三阶段,提供评估规则‘好坏’的标准。”
她画了一个简单的流程图:输入规则→观察结果→修改规则→再观察……循环往复,像某种算法,或者更像生命系统的适应过程。
“像语言演化。”凌鸢突然说。
沈清冰看向她。
“胡璃说过,语言变化就是这样一代代微调的过程。”凌鸢解释,“父母教孩子说话,但孩子会根据自己的认知、同伴的影响、时代的变迁,做细微的调整。这些调整积累起来,就是语言的变化。”
她指着流程图上的循环:“每一代人都是这个循环中的一环。接受现有的语言系统,使用它,修改它,传递它。”
窗外的湖面上,有几个学生在试探冰层的厚度。一个人用石头敲击冰面,声音沉闷而厚重,说明冰很结实。另一个人小心翼翼地走上冰面,走了几步,停住,等了一会儿,确认安全后才继续前进。
沈清冰看着那个场景:“他们在测试‘规则’——冰的承重规则。先用工具(石头)测试,然后用自己的身体验证。”
凌鸢也看过去:“而且他们是协作的。一个人测试,一个人观察,然后交换角色。就像科学研究,也像语言传承——需要多人参与,需要相互验证,需要谨慎推进。”
茶馆老板过来添茶,看到她们的设计草图,好奇地问:“这是教孩子什么的?”
“教他们理解规则和系统。”凌鸢简单解释。
老板点点头,倒完茶后没有立即离开,而是说:“我孙子最近在学围棋。老师不直接教规则,而是让他先随便下,输了再告诉他为什么输。孩子学得特别快。”
他下楼后,沈清冰若有所思:“先体验,后理解。先参与系统,再理解规则。”
她在流程图的最后加了一个阶段:“自由探索——在没有任何预设规则的情况下,观察会发生什么。”
凌鸢看着这个补充,笑了:“这就像语言起源——没有人设计,只是人们在交流中,自然而然地形成了规则。”
她们继续修改设计。窗外的湖面上,越来越多的学生走上冰面,有人在滑冰,有人在小心翼翼地行走,有人蹲下来观察冰层下的气泡和裂纹。
冰层承载着所有这些活动,沉默,坚固,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。它的规则很简单:足够厚就能承重,不够厚就会破裂。但在这个简单规则下,衍生出无数种可能的“游戏”。
下午三点,艺术史系的小型展厅里,秦飒和石研正在布置“有尊严的继续”修复展的预展。不是完整的展览,只是一个测试性的空间,邀请几位教授和研究生先来看看,提供反馈。
展厅中央是那个唐代侍女俑,但展示方式很特别——它不是孤立的艺术品,而是被修复过程中的所有“证物”环绕着:修复日记的复印件,石研拍的照片序列,各种修复工具的实物,甚至包括一些“错误尝试”的痕迹——一块颜色不匹配的补土,一段缝合后又拆开的线。
王教授带着几个研究生进来时,秦飒有些紧张。但老人没有立即评论,而是沿着展厅慢慢走,仔细看每一样展品。
她在修复日记前停留了很久,甚至拿出老花镜,一行一行地读。然后在照片墙前,一张一张地看——从陶俑刚买回来时的破碎状态,到修复过程中的各个阶段,到最后完成的状态。
“这张,”她指着其中一张微距照片,“展示了青铜氧化层的晶体结构。很美,像抽象的风景画。”
石研解释:“我想展示修复不仅是技术,也是一种‘观看’的方式。通过镜头,我们看到平时看不见的细节,那些细节本身就是作品历史的一部分。”
王教授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在展示“错误尝试”的区域,她停下来,拿起那块颜色不匹配的补土:“为什么要展示这个?”
秦飒深吸一口气:“因为修复不是直线过程。会有错误,有犹豫,有重新开始。我想诚实地展示这些,而不仅仅是完美的结果。”
一个研究生提问:“但这不会削弱作品的权威性吗?如果观众知道修复者犯了错误……”
“修复者不是神。”王教授替秦飒回答,“是人。人会犯错,会犹豫,会在过程中学习。展示这些,恰恰增加了作品的真实性——它是在人的手中重生的,不是魔法变出来的。”
她走到陶俑前,这次戴上了白手套,但依然没有立即触摸。而是先绕着它走了三圈,从不同角度观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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