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一顿打换三块洋,鸡毛店里叹无常(2/2)

李采臣趴在地上,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心里把那管家连同张家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。可骂完了,他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脸上那股子丧气,却慢慢地变成了一丝谁也看不懂的、古怪的笑意。

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没人的墙角,小心翼翼地往怀里一掏,摸出了三块硬邦邦、沉甸甸的玩意儿。

三块锃亮的袁大头!

他嘿嘿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脸上的淤青似乎都不那么疼了。

“一顿打,换三块大洋……这买卖,值!”

原来,就在他清掏茅房的时候,从那污秽之物里,竟翻出了这几块宝贝。想来是张家哪个老爷少爷,提裤子的时候手松,掉进去的。对人家来说,这点小钱掉进茅房,那就是脏了、晦气了,断没有再捞的道理。

可这对李采臣来说,那不叫钱,那叫命!旁人避之不及的污秽,到他这儿,却成了能救命的香饽饽。这世道,嘿,就是这么个让人哭笑不得的操蛋玩意儿。

揣着这笔“横财”,李采臣的脚步,反倒是前所未有地轻快了起来。他心里盘算得美滋滋:“先去‘正阳春’,别的不要,就来半斤酱猪头肉,肥得流油的那种!再打二两‘烧刀子’,一口肉,一口酒……嘿!美!要是还有闲钱,再去‘耳朵眼’来俩炸糕当个饭后点心!”

可这份“美”,就像秋风里的一口热气,哈出去,亮堂一下,转眼就散了。他捏着怀里那三块硬邦邦的袁大头,心里头,却像是被这风钻了个洞,空落落的。

三块袁大头,是不少。省着点花,够他在这鸡毛店里,踏踏实实地睡上大半个秋天,甚至能提前备好年货。

可秋天过去呢?

这个念头,就像是一根针,冷不丁地就扎在了他心里最软的那块肉上。冬天来了,还不是得接着给人家掏粪坑,接着去码头“打八岔”?跟那拉磨的驴似的,一圈,又一圈,永远也走不出这个圈。

他甩了甩头,骂了自己一句:“想那没用的干嘛!有钱不花,王八蛋!”这么想着,脚步才又重新轻快了起来。

想着好事,脚下不知不觉就到了他在天津卫唯一的归宿——河北地界,金家窑胡同,“广聚兴鸡毛小店”。

您各位没听过吧?这可不是什么正经客栈。那是给天津卫最底层的穷光蛋、叫花子、光棍儿汉预备的。一间大屋子,南北两铺大炕,能睡下百十来号人。这铺上,嘛都没有,连张破席子都不给你。

那怎么睡?怎么取暖?嘿,穷人有穷人的活法儿。

这大炕的正上方,天花板上,用四根粗麻绳吊着一块跟大炕一般大小的厚木板。木板的底下,用胶水粘满了厚厚的一层鸡毛、鸭毛,五颜六色,什么毛都有。晚上客人到齐了,掌柜的就慢悠悠地走过来,把墙上的绳子一松,“吱呀呀——”那块巨大的鸡毛板子就降下来了,严丝合缝地盖在所有人的身上。您想吧,百十来号老爷们儿,一个个汗流浃背,脚臭、汗臭、各种馊味儿混在一块儿,再让这鸡毛板子一捂。那味儿,嘿!提神醒脑,能把刚死的耗子熏活喽!

李采臣撩开那块脏兮兮的门帘子一进去,那股子熟悉的、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气味就“轰”地一下灌满了他的鼻腔。搁在往常,他只觉得亲切,这是“家”的味儿。可今儿个,不知怎么的,他竟觉得这味儿有些呛人,让他胸口发闷。

他熟门熟路地找了个空地儿坐下,听着周围人插科-打诨,看着那块巨大的、沾满了无数人皮屑和汗渍的鸡毛板子,心里头没来由地冒出一股子烦躁。仿佛那压下来的,不是一块板子,而是他这二十多年来,一成不变的、沉甸甸的、看不到头的……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