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沉默的证物(2/2)
但他放在裤袋里的右手,不自觉地握紧了。指尖隔着布料,似乎能感受到那个小小证物袋的轮廓——里面装着从第三起案发现场河堤旁,一个极不起眼的泥坑边缘,提取到的那枚微小的、与现场氛围格格不入的金色亮片。它不属于任何一名受害者,在段鹏的住处和相关物品中也未发现同类物质。在庞大的证据体系中,它渺小得可以忽略不计,甚至未被写入最终的结案报告。技术队给出的意见是“可能来自路人衣物装饰,与案件关联性极低”。
他闭上眼,段鹏在被捕时那扭曲疯狂的面容,以及他在审讯后期,用混杂着绝望和某种怪异满足感的语气重复的“谢谢…她…”,再次清晰地回响在耳边。而王思淼那份逻辑严谨、措辞精准、引用无数心理学量表和数据支撑的评估报告,则像一套精密无比的模具,将段鹏所有异常言行都严丝合缝地套入了“妄想型精神障碍”的框架里,完美地解释了“导师”的存在。太完美了,完美得不留一丝缝隙,完美得让人……心生寒意。
他猛地睁开眼,深吸了一口并不算清新的空气。他知道,在逻辑、证据、权威和现实压力构筑的铜墙铁壁面前,他个人的那点“直觉”和微不足道的“疑点”,不堪一击。他无法说服任何人,包括他最信任的搭档冯浩川。那份基于无数现场痕迹培养出的、近乎本能的警觉,此刻只能像一颗被硬生生按回土壤的种子,在无人知晓的黑暗深处,沉默地存在。
他掏出手机,屏幕解锁,指尖在通讯录里滑动,最终停留在一个很少拨打的号码上。备注是“马涛-南城所”。他犹豫了片刻,还是按下了拨号键。这通电话没有明确的调查指令,更像是一种在巨大无力感驱使下的本能反应,试图抓住一点什么,哪怕只是一根稻草。
电话响了五六声才被接通,那边传来一个带着几分懒散的男声,背景音有些嘈杂,似乎在外面。
“哟?刘大队长?今天刮的什么风,您老人家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?听说你们那个连环案漂亮地结了,正准备开庆功会呢吧?”
“马涛,”刘世友的声音压得很低,确保只有听筒能捕捉到,“没什么事。就是随便问问,南城那边,最近有什么特别的‘风声’吗?”
“风声?”马涛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我这南城庙小,天天不是鸡毛就是蒜皮。怎么,刘队有指示?”
刘世友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辞:“关于心理诊所之类的。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?”
电话那头的马涛明显愣了一下,随即笑声更大了些:“心理诊所?哈哈,刘队,你这不是破案破出职业病了吧?压力太大想找人聊聊?我们这儿可没什么神仙,都是正经开门做生意的。不过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语气里多了点认真,“既然你刘队开口了,我帮你留意留意呗。有哪个诊所大夫行为诡异,或者病人进去出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,我再跟你汇报。”
“谢了。”刘世友顿了顿,语气严肃地补充道,“私下问问,别声张。”
“明白,规矩我懂。”马涛干脆地应下,“有消息电你。”
挂断电话,刘世友将手机揣回兜里,双手撑着冰凉的栏杆,久久凝视着楼下那片被阳光照得有些晃眼的城市景象。他知道这通电话可能毫无意义。但做一些事情,哪怕只是徒劳的尝试,也总比被动地接受那片看似圆满的虚空要好。
他转身,下楼,重新走进那片恢复了正常秩序的“日常”之中。只是他清楚,一道细微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痕,已经在他心底,以及他与这片“日常”之间,悄然滋生、蔓延。那枚藏在抽屉深处的金色亮片,和那句模糊的“谢谢…她…”,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,荡开的涟漪虽微,却持久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