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 诘问(2/2)
宇文玉似乎有些紧张,声音微颤,但语句却异常清晰:“许师兄强调‘固本’,认为吏治不清,则万策皆空。此言固然有理。然则,若依师兄之言,是否意味着在吏治清明之前,所有革除积弊、试图改良之举,都应束之高阁,无所作为?须知积弊日深,民困愈急,若等‘本固’而後动,岂非遥遥无期?若……若因此拖延,致使更多灶户铁匠受苦,又该当如何?是否……是否有些因噎废食了?”
她的话语轻柔,甚至带着点怯生生的味道,但问题却极其尖锐,直指许崖论点中可能存在的“消极”倾向——过于强调根本问题,而否定了在现有条件下进行局部改良的必要性和紧迫性。
这个问题一出,连宇文澈眼中都闪过一抹异色,重新审视着自己这个一向柔弱的妹妹。
而许崖,在听到宇文玉提问的瞬间,感觉自己的思维似乎滞涩了一下。那双带着雾气却执拗望着他的眼睛,让他心中泛起一种奇怪的涟漪,原本清晰的思路仿佛被什么东西搅乱了。他明明可以立刻反驳,可以指出局部改良若无强力推动和监督同样可能失败,甚至可以举例说明在根本问题不解决的情况下,所谓改良往往事倍功半……
但话到嘴边,看着宇文玉那带着一丝紧张、一丝期待、又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兄长意味的眼神,他竟一时语塞,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才能既回应问题,又不显得过于咄咄逼人。这种反应对他而言是极其罕见的。
“这……”许崖罕见地出现了片刻的迟疑。
就在这微妙的气氛中,一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插了进来:
“呵呵,今日这博闻径好生热闹。盐铁之论,本末之辩,急缓之争……尔等学子能思虑至此,心系天下,实乃书院之幸,国家之福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文院的周夫子在几位执事的陪同下,不知何时已站在人群外围,正捻须微笑看着他们。
周夫子的到来,瞬间打破了方才那奇异的僵局。众人纷纷躬身行礼:“周夫子。”
周夫子踱步进场,目光在宇文澈、许崖和宇文玉身上扫过,眼中带着赞赏:“文澈之论,锐意进取,志在革新;许崖之见,根基沉稳,着眼根本;文玉之问,心思细腻,关切现实。三者皆有其理,然亦各有偏重。”
他缓缓道:“治国如烹小鲜,急躁不得,亦懈怠不得。革新之志不可无,如文澈;固本之基不可忘,如许崖;民生之急不可忽,如文玉。如何权衡利弊,把握时机,循序渐进,此正需尔等日后孜孜以求、身体力行之道。今日之辩,到此为止吧。望尔等记住,学问之道,贵在交流切磋,取长补短,而非争一时之长短。”
夫子的点评高屋建瓴,既肯定了各方,又指出了方向,成功地为这场引人注目的辩论画上了句号。
众人闻言,皆露出思索之色,纷纷称是。
经此一役,许崖和宇文澈之名,不仅在新生中如雷贯耳,更是在整个白鹿书院的老生群体中迅速传开。一个平民魁首,见解深刻,胆识过人;一个皇室贵胄,才华横溢,气度非凡。两人的这场辩论,成为了书院连日来最热门的话题。
然而,有人欣赏,便有人嫉恨。
远处,赵铭阴沉着脸,看着被众人簇拥、与宇文澈相谈甚欢的许崖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。他身上的伤势尚未完全康复,此刻看到许崖不仅安然无恙,反而名声更上一层楼,甚至连宇文澈都对其青睐有加,心中的妒火和怨恨几乎要将他吞噬。
“许崖……你这个泥腿子!凭什么!”他牙缝里挤出低吼,眼神怨毒,“让你再嚣张几天……很快,很快我就会让你知道,得罪我赵铭,在这白鹿书院,你将寸步难行!”
一个阴险的计谋,开始在他心中酝酿。他转身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群阴影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