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辩场(2/2)
“这见识气度,看问题的角度,果然不凡,这是咱们京城哪位文家的公子?”
“王师兄他们怕是骑虎难下了……”
许崖静静听着,目光越过激动的人群,落在宇文澈身上。只见他等王珩气喘吁吁地陈述完后,才不疾不徐地放下茶杯,双手交叠置于膝上,清朗的声音不高,却奇异地压下了现场的嘈杂,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
“王师兄忧国忧民之心,令人敬佩。祖制固有其时代之理,然时移世易,岂可一味墨守?”他嘴角噙着一丝淡然的笑意,眼神却锐利如刀,直指核心,“师兄言必称‘为国为民’,然则,若专营之制本身已滋生蠹虫,腐蚀国基,戕害民生,我等是该抱残守缺,还是应革故鼎新?”
他稍作停顿,目光扫过对面三人涨红的脸,继续道:“国之命脉,在于民生,在于吏治清明,在于财富涌流。僵化的专营,恰如铁索缠身,束缚民间活力,滋养贪腐温床。适度放开,引入竞争,并非放弃管控,而是以更灵活、更有效的方式,激发民力,充裕国库,最终惠泽百姓。譬如前朝曾在东南试行茶引制度,官督商办,既保证了税收,又活跃了市场,其成效史书可鉴。为何到了盐铁,便只能固步自封,视变革为洪水猛兽?莫非是这专营背后的利益链条,已然盘根错节,动不得了么?”
最后一句,他语气依旧平和,却仿佛一记重锤,敲在在场许多有心人的心上。不仅点明了经济利弊,更隐隐触及了政治利益的深层纠葛,让王珩等人脸色瞬间煞白,张口结舌,再也说不出有力的反驳之词,只能颓然坐下,面露羞惭与不甘。
周围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赞叹和低呼。宇文澈这番论述,不仅逻辑严密,引证有力,更展现了一种超越年龄的政治洞察力和敢于触碰敏感话题的魄力。
宇文澈微微一笑,不再看对手,目光随意地扫过围观的人群,带着一丝洞察世情的淡然,以及几分居于云端的疏离感。他的视线掠过一张张或崇拜、或惊叹、或思索的面孔,最终,在人群边缘,与一双平静得近乎淡漠的眼睛对上。
那是许崖。他站在那里,身姿挺拔如松,既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激动,也没有露出明显的赞赏或反对,只是静静地看着,仿佛一个超然物外的观察者,在分析着场中的一切。
宇文澈的眼神微微一亮,仿佛在万千沙砾中发现了一颗内敛的明珠,找到了什么有趣的新玩具。他嘴角勾起一抹更深、更难以捉摸的笑意,朗声开口,声音清晰地传遍了全场,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拉紧:
“早就听闻本届新生之中,有一位文试魁首,于经世济民之道颇有独见,曾以‘民力所堪’之论折服师长。许崖许师弟,既然来了,何不入场一叙?对于这‘盐铁专营利弊’之辩,想必师弟旁观者清,应有不同于我等局中人的高论,愚兄愿闻其详。”
刹那间,全场所有的目光,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,齐刷刷地聚焦到了许崖身上!
吴忧和林清沅都愣住了,随即兴奋又带着一丝紧张地看向许崖。那些原本还在议论宇文澈风采或辩题深意的老生和新生们,也纷纷将好奇、审视、期待、甚至带着几分不服气或看好戏的目光投向他。文试魁首的名头固然响亮,但宇文澈方才展现出的才华、风度与背景带来的无形压力更令人心折,此刻他主动点名许崖,无疑是将这个平民出身、却屡创奇迹的少年放在了与他同等,甚至是接受挑战的位置上。
就连一直低着头的宇文玉,也忍不住再次微微抬眸,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好奇与探究,偷偷望向那个站在人群边缘、面色沉静如水的青衫少年。她记得他,路上马车里那双深不见底、仿佛藏着无尽风雪的眼睛。
许崖心中亦是微感意外。他没想到宇文澈观察如此敏锐,会在人群中注意到刻意降低存在感的自己,更没想到对方会在此刻,以此种方式发出邀请。他与此人素无交集,对方此举,是单纯出于对“文试魁首”才华的好奇,是想进一步试探他的深浅,还是别有深意?许崖心中警惕之意大起。
众目睽睽之下,避而不战绝非他的风格,也会引人猜想,不符合他目前需要“藏锋”却又不能过于平庸的处境。况且,他对于宇文澈这个人,其所代表的势力,以及其看似开放实则隐含锋芒的政治主张,也确实存有探究之心。
心念电转间,许崖已有了决断。他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,既无受宠若惊,也无怯场畏缩,仿佛只是回应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招呼。他轻轻拨开身前的人群,步履沉稳地走进了场中空地,对着宇文澈拱手一礼,声音平静无波,一如他深邃的眼神:
“文师兄谬赞,许崖愧不敢当。高论谈不上,适才聆听师兄与诸位师兄师姐高见,受益匪浅。既是师兄相邀,许崖便献丑,谈谈一些不成熟的浅见,还请师兄与诸位指正。”
场中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的嘈杂议论声戛然而止,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这两位气质迥异,却同样引人注目的少年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