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0章 《启蒙之辩》(2/2)

“规矩与兴趣,孰轻孰重?”雍正没有看汪若澜,而是看着儿子,仿佛在问他,又像是在自问,“朕之皇子,未来或为贤王,或……肩负江山。若无严苛规矩约束,打下坚实根基,纵有小聪明,亦难成大器。贪恋逸乐,乃人性之弱,皇子更需从小戒除。《礼记》有云,‘玉不琢,不成器’,这琢玉的过程,便是规矩,便是经典,容不得太多花巧。”

他顿了顿,语气放缓了些,但立场依旧坚定:“你的心意是好的,希望阿哥聪慧活泼。但皇家子嗣,与民间不同。朕看这些玩意儿,色彩过于斑斓,易引其浮躁之心。日后,还是以素净、端庄之物为宜。待其年岁稍长,朕自会择饱学宿儒,为他启蒙。”

话已至此,汪若澜知道,再争辩下去已无意义,反而可能引来帝王的不悦。她垂下眼睫,掩去眸中一丝淡淡的失落,恭顺地应道:“是,臣妾明白了。皇上高瞻远瞩,是臣妾思虑浅薄了。”

雍正见她如此,神色稍霁。他并非完全不讲情理,只是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,帝王子孙的成长路径,早已被祖制和他自身的经历所固化。他将弘曕从她怀里抱过来,小家伙到了父亲怀里,似乎有些不安,扭动着身子,哼哼唧唧。

“你看,”雍正试图用自己习惯的、略显僵硬的方式抱着儿子,对汪若澜道,“孩童无知,全凭引导。若自小只知嬉戏玩闹,如何能静心向学?”他似乎想证明自己的观点,指着殿角一座紫檀木座钟,对弘曕道:“那是钟,计时之物。”又指着墙上挂的一幅山水画,“那是画,绘江山之景。”

弘曕显然对他的“教学”毫无兴趣,注意力很快被雍正袍袖上的龙纹金线吸引,伸出小手就去抓。

雍正:“……”

汪若澜在一旁看着,心中五味杂陈。她看到皇帝努力想扮演一个“严父”的角色,却不得其法;她也看到他对儿子未来的期许与担忧,那种沉重,与他抱着孩子时那份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形成了微妙对比。

这次关于启蒙教育的微妙分歧,最终以皇帝意志的贯彻而告终。那些彩色的积木和珠子,很快被收了起来,换上了更符合“端庄”要求的布偶和玉器玩具。

然而,汪若澜那番关于“激发感知兴趣”、“不拘一格”的话语,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,在雍正心中投下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。他虽坚持己见,但偶尔在批阅奏折疲惫之余,想起长春宫里那幅母子嬉戏的温馨画面,想起汪若澜那双沉静眼眸中透露出的、不同于寻常妃嫔的见识与坚持,也会有一瞬间的恍惚。

或许……规矩与天性,并非全然对立?

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,很快便被更多的政务和更宏大的帝国蓝图所淹没。但种子既已埋下,谁又能知道,它是否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,在合适的土壤里,悄然生发呢?

长春宫内,一切似乎又恢复了符合“规矩”的平静。只是汪若澜在陪伴弘曕时,偶尔还是会指着窗外飞过的鸟,或是殿内燃烧的烛火,用最温柔的声音,告诉他这个世界的丰富多彩。她知道,有些影响,可以潜移默化,无需争辩。而皇帝那边,关于如何雕琢这块“璞玉”的思考,似乎也因这次小小的“启蒙之辩”,悄然打开了一丝缝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