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浪里白条(2/2)

这惊心动魄、扣人心弦的一幕,自始至终,都被在附近一艘高大斗舰上密切观察整个演练进程的皇帝冉闵,清晰地尽收眼底,目光如炬,不曾错过任何一个细节。他当即沉声下令,召见这名创造了生命奇迹、展现出惊人水性与勇气的勇敢士兵。

乌尔罕被同袍们紧急抬下艨艟,换下了湿透结冰、沉重如铁的衣物,用雪块用力擦拭冻僵的肢体以促进血液循环,然后裹上了厚厚的羊毛毯,又被灌下了几口辛辣无比、如同火焰般灼烧喉咙的驱寒烈酒,脸上才勉强恢复了一丝血色,但身体依旧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,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。他有些忐忑不安,又带着无比的恭敬与激动,在同伴的搀扶下来到御前,想要挣扎着跪拜谢恩,却被冉闵摆手制止。

“乌尔罕,幽州渔阳人,鲜卑族,原属段部,归义后因骁勇选拔入玄甲军骑兵营,可是?”冉闵看着手中由随军书记官匆匆写就的简单履历,开口问道,语气平静无波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仿佛能穿透人心。

“回……回陛下,正……正是小人。”乌尔罕的声音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抑制不住的颤抖,以及一丝受宠若惊的惶恐。

“方才落水,形势危急万分,寻常人早已心智崩溃,葬身鱼腹,你为何能如此镇定,还知道利用马鞍泅渡求生?”冉闵的目光锐利如刀,仿佛能穿透这个浑身湿漉漉、面色苍白的士兵的躯体,直视他灵魂深处的坚韧。

乌尔罕舔了舔干裂发紫的嘴唇,努力平复着依旧急促的呼吸,老实巴交地回答,言语间带着鲜卑口音:“小人……小人家乡靠近濡水(滦河),自……自幼就在水里扑腾,摸鱼抓虾,会……会点水性。落水时……就……就想着,不能就这么窝囊地死了,对不起陛下的厚恩,对不起玄甲军的威名……看……看见马鞍漂过来,就……就拼命抓住了。死……死也要死得像个玄甲军的好汉,不能丢了脸面!”

他的话语朴实无华,甚至有些磕磕巴巴,没有半分文采,但其中蕴含的面对死亡时的坚韧、对生命的执着渴望、对军队的赤胆忠诚与强烈的荣誉感,却让周围听闻的将领和士兵无不动容,肃然起敬。许多同样来自北方的汉子,仿佛在乌尔罕身上看到了自己可能面临的命运,以及那份不甘沉沦的勇气。

“好!说得好!临危不乱,悍勇求生,更兼难得的水性与一片赤胆忠心!”冉闵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激赏之色,当场朗声宣布,声音洪亮,清晰地传遍了附近的舰船,甚至压过了风浪声,“擢升乌尔罕为水军‘飞鱼营’队正!秩比三百石!另,赏银百两,锦缎十匹,以为勇毅者赏!朕的玄甲军,要的就是你这等既有陆战之勇,又不惧风浪、绝境之中亦能求存的真正悍卒!今日你乌尔罕能做到,他日我玄甲军全军,亦当如此!”

皇帝不拘一格、当场擢升一名普通士兵为军官的举动,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,激起了层层涟漪,极大地鼓舞了全军的士气,尤其是在那些胡族出身的将士心中,更是激起了巨大的波澜和强烈的归属感。他们真切地看到,在这支军队里,在皇帝陛下眼中,个人的实际能力、战场上的勇气与绝对的忠诚,才是获得赏识和晋升的唯一阶梯,族裔出身、过往背景,并非不可逾越的障碍,只要有真本事、敢拼命,就有出头之日。这种公平,比任何空洞的口号都更具说服力。

受到乌尔罕事件的启发,以及应对未来更加复杂残酷水战的需要,玄甲军的训练内容变得更加具有针对性和挑战性,强度有增无减。那些来自草原、习惯了在马背上挽弓射雕的彪悍骑兵,被要求克服剧烈的眩晕和胃肠翻涌的不适,学习在剧烈晃动的甲板上稳定身形,寻找随波逐流的平衡点,并进行精准射击,他们的箭靶不再是固定的草人,而是在波浪中起伏的浮木。那些习惯了脚踏实地、结阵而战的北地步兵,则需要放下对深不见底河水的天生恐惧,克服晕船带来的虚弱,掌握基本的操舟、划桨、系缆索,乃至在颠簸起伏的船与船之间进行危险的跳帮格斗技巧,模拟攻击敌船。这其中的艰难、痛苦与生理上的极度不适,远超常人想象,呕吐声、碰撞声、受伤的低吼声、教官严厉的呵斥声时有发生,但没有人公开抱怨,所有人都在咬着牙,凭借着钢铁般的意志力和对最终胜利、对华夏一统的强烈渴望,拼命坚持,努力适应这全新的、陌生的战场环境。他们知道,长江,不会比黄河更温柔。

而慕容翰,这位昔日的鲜卑贵胄,如今的冉魏鸿胪寺少卿兼玄甲军将领,更是敏锐地抓住了乌尔罕事件所展现出的契机。他主动向冉闵请缨,凭借其对部分熟悉水性、或是来自近水部落(如濡水、辽水流域)的鲜卑、乌桓部众的了解与号召力,专门组建一支名为“飞渡营”的特殊突击部队。这支部队不要求强大的正面列阵作战能力,而是专攻强渡江河、敌前抢滩登陆、水下潜袭破坏、火烧敌船等高风险的敌后特殊任务,堪称水中的“玄甲死士”。慕容翰以身作则,脱下象征官阶的华美官袍,换上与普通士兵无异的粗布短褐,亲自带着精心挑选出的、精通水性的族人士兵,在春寒料峭、依旧冰冷刺骨的河水中进行着高强度、长时间的泅渡、潜水和武装泅渡训练。他甚至常常在腰间拴上沉重的石块,以极端残酷的方式增强自己在水中的负重能力、耐力和潜泳深度,挑战生理极限。这位曾经锦衣玉食、风度翩翩的贵族,如今皮肤被河风和尚未温暖的烈日晒得黝黑粗糙,手脚布满冻疮和老茧,身上带着训练留下的道道擦伤与淤青,却毫无怨言,其沉默而坚毅的身影,成为了“飞渡营”乃至整个玄甲军水师刻苦训练、不畏艰险的标杆与灵魂。在他的带领下,“飞渡营”的士兵们也都焕发出一种狼群般的野性与韧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