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纸箭量江(2/2)

然而,这种嗤笑与轻松并未持续太久。一些经验丰富、心思缜密、经历过战阵的低级军官和久经沙场的老兵,很快便察觉到了异常,一股寒意渐渐爬上他们的脊背,取代了最初的轻视。这些“纸箭”的落点分布,绝非杂乱无章!它们有的不偏不倚,正落在烽火台下营房前的空地上;有的则带着惊人的、堪比强弩的力道,深深扎进了烽火台望楼厚实的木板墙壁之中,箭杆甚至因余力未消而微微震颤,发出低沉的嗡嗡声,显示出发射者惊人的力量与精度。尤其当守军骇然发现,那些从对岸更远距离发射过来的“纸箭”,竟然也能如同长了眼睛一般,精准地射中高达数丈的烽火台顶楼望窗,甚至直接掉进了望哨兵身边时,一股冰冷的、源自未知技术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们。老兵们面面相觑,从彼此惨白如纸、惊疑不定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惊骇,心脏如同被无形重锤擂击,在死寂的夜里怦怦狂跳,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般缠绕心头。

“他们……他们根本不是在散布什么谣言!也他娘的不是在送劝降书!”一个烽火台的老队正,声音因极度的恐惧与醒悟而剧烈颤抖,他指着那根深深嵌入望楼主梁、尾部仍在颤动的特制箭杆,面无人色地对身旁同样惊呆的守将嘶声道,声音沙哑,“他们是在测量!在用这些轻飘飘的‘纸箭’……测量他们炮车的射程和准头!”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,指向对岸漆黑的夜空,眼中充满了对未知力量的巨大恐惧,“他们想知道,他们的炮车,最远能打到哪里!能对我们的要害造成什么样的打击!他们在算账!算我们的命!算这座台子还能站多久!”

守将闻言,如遭雷击,浑身一震,猛地冲出望楼,双手死死抓住冰凉的、带着夜露的木栏,目光死死投向对岸那片漆黑如墨、深不可测、仿佛隐藏着无数恶魔的江北。尽管目力所及,只有一片沉寂的黑暗与朦胧的江雾,但他仿佛能穿透这夜色,清晰地感受到对岸那无数双隐藏在暗处的、冰冷而锐利的、如同工匠般严谨的眼睛,正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般,冷静地观测、记录、计算着每一次“纸箭”的落点、角度与深度。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内衫,粘腻地贴在皮肤上,从额角涔涔滑落,带来刺骨的寒意。他紧握的拳头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带来一丝刺痛,却远不及心中翻江倒海的恐惧与绝望。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:北军很可能已经掌握了针对南岸每一座烽火台、每一处关键据点的精确射击距离和角度参数!一旦战鼓擂响,这些看似坚固的石头墩台,这些他们赖以预警和防御的屏障,极有可能在对方第一轮致命的、由炮车发射的真实石弹或火弹的远程精准打击下,就化为齑粉,台上的弟兄们将死无葬身之地!想到那石破天惊、血肉横飞、烽火台崩塌的惨烈场景,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席卷全身,让他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,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。

“快!快!立刻向江陵大营急报!十万火急!最高警戒!”守将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与恐惧而完全扭曲、嘶哑破裂,几乎不成人声,在夜空中显得格外凄厉,“北军……北军在用‘纸箭’测量射程!他们的炮车……能打过来了!能精准地打过来了!!”传令兵被守将狰狞的面目和话语中透出的绝望所震慑,连滚爬爬地冲向烽火台顶端,手忙脚乱地点燃了那代表最高级别预警的、混合了特殊燃料的狼烟,浓黑的烟柱在月光下扭曲升腾,如同绝望的呐喊。

恐慌的情绪,如同最致命的瘟疫,开始在南岸沿线的烽火台守军中不受控制地、疯狂地蔓延开来。士兵们窃窃私语,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、不安和对未来的恐惧,往日的骄矜与对长江天险的盲目依赖荡然无存。长江天堑与坚固防线所带来的那种根深蒂固的安全感,正在被这种无声无息、却冰冷彻骨、精准无比的技术性威慑无情地侵蚀、瓦解,仿佛那江风中裹挟的寒意,已直接渗入了每个人的骨髓深处,带来了一个明确的信息:江北的敌人,远比他们想象的更专业、更耐心、也更可怕。与此同时,尽管严令如山,那《大魏分田令》的具体内容,依旧如同无法扑灭的野火,在底层士兵和沿岸村落百姓之间悄然流传。有人趁着夜色偷偷藏起了未被焚毁的文告,在营房角落、在茅屋深处、在田埂边上,压低声音,带着渴望与疑虑,议论着纸上描绘的土地和减免的赋税,心底深处,一丝对未来的迷茫、对现状的不满与对北方承诺的隐秘期待,如同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,悄然荡漾开一圈圈涟漪,动摇着统治的根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