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剜目之夜(2/2)

几乎在完全相同的时刻,同样的剧情,由不同的“飞渡营”小队,也在“甲四”和“甲五”两座烽火台上冷酷地、高效地重演。“飞渡营”的士兵们将平日里地狱般艰苦训练所磨砺出的水下潜行、夜间渗透、精准格杀、攀爬爆破等致命技能,发挥到了极致,如同暗夜的死神,精准地收割着生命,破坏着设施。行动出乎意料地顺利,三座原本互为犄角、相互支援的烽火台,在几乎没有惊动近在咫尺的其他台堡守军的情况下,便相继被牢牢控制,变为了死寂的、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囚笼,所有的“眼睛”都被暂时蒙上。

当慕容翰稳稳地站在“甲三”烽火台最高的望楼顶端,目光穿透渐渐稀薄的夜雾,投向脚下依旧在沉睡中毫无觉察的、黑暗笼罩的江南大地,以及远处江陵城在夜色里模糊而庞大的、如同蛰伏巨兽般的轮廓时,他沉稳地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特制的、箭杆中空的响箭。这支箭没有锋利的箭头,尾羽也经过特殊处理以减少飞行声音。他将其稳稳地搭在强弓的弦上,双臂发力,弓如满月,对准了斜上方的夜空。

“咻——嘭!”

一声极其尖锐、凄厉、仿佛要撕裂厚重夜幕的啸音骤然划破死寂的夜空,紧接着在半空中发出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、如同裂帛般的爆鸣!这是事先约定好的、宣告任务成功完成的唯一信号,声音独特,无法模仿!

啸音还在江面上空洞地回荡,仿佛是胜利的宣告。几乎是同一瞬间,下游不远处的“甲四”、“甲五”方向的夜空也相继传来了两声同样的、令人心悸的尖锐爆鸣,如同死神的号角,遥相呼应。

信号发出的刹那,慕容翰眼中寒光一闪,毫不犹豫地低吼下令:“撤!按预定路线,交替掩护,全速退回登陆点!不得恋战!”他的声音斩钉截铁,不容丝毫拖延与留恋。任务已完成,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。

队员们如同被上紧了发条,瞬间行动起来。快速检查一遍埋设的障碍和炸药,确保没有遗漏后,他们如同退潮的黑色潮水,迅捷无比地从烽火台各个角落退下,无声无息地融入江岸下方那片幽暗的、尚未苏醒的林地,向着隐藏船只的芦苇荡方向疾行而去,脚步轻快,动作依旧无声。他们来得如同鬼魅,去得也似一阵阴风,只留下三座陷入死一般寂静、彻底失去了“眼睛”功能、守军全军覆没的烽火台,如同被剜去了眼珠的巨人,空洞而茫然地矗立在愈加凛冽刺骨的江风之中,徒然地“注视”着黑暗的江面,再也无法发出任何警告。空气中,只余下淡淡的、尚未散尽的血腥味,以及那被破坏的烽燧所散发出的、绝望的死寂。

直到“飞渡营”的几条“鬼雀”艇早已安全驶离南岸,消失在茫茫的江北夜色深处之后,距离稍远一些的、未被攻击的烽火台上,才有守军隐约听到了那几声怪异、短促、不同于以往的响箭爆鸣。然而,在持续呜咽的风声和江水拍岸的噪音掩盖下,这异响显得模糊不清,并未引起足够的警惕和深究,大多被当成了风吹动松脱桅杆的吱呀声、或是某种夜枭的啼叫,甚至是疲惫产生的错觉。而江陵城那高墙深垒内的守军,对此惊天变故更是毫无察觉,依旧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睡梦里,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。

当第二天清晨的第一缕惨白曙光勉力刺破厚重的乌云,换防的士兵打着哈欠,揉着惺忪睡眼,踏上“甲三”、“甲四”、“甲五”烽火台的台阶时,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的同袍尸体、凝固的暗红色血迹和一片狼藉、被破坏殆尽的设施。极度的惊恐瞬间攫住了所有人,凄厉而变调的号角声才仓皇地、断断续续地响起,迟来的、混杂着不同颜色(因慌乱而弄错燃料)的狼烟也慌乱地、歪歪扭扭地升上天空,在晨风中扭曲飘散,但一切为时已晚,北军的匕首已经抵近了咽喉。江北高地上,魏军统帅冉闵手持精致的千里镜,清晰地看到南岸那姗姗来迟、混乱不堪、毫无章法的报警信号,一丝冰冷而满意的、尽在掌握的笑意,缓缓地爬上了他的嘴角,如同冰河解冻。

桓温耗费无数钱粮心血、寄予厚望的沿江百里烽燧眼线,在这一夜之间,被慕容翰如同最精妙的外科手术般,精准而狠辣地剜掉了最关键的三只眼睛。那看似固若金汤、飞鸟难渡的长江天险神话,已然被撕开了一道幽深而致命的、流淌着鲜血的裂缝。恐慌,如同瘟疫,开始正式在南岸蔓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