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孤城落日(2/2)
围城初期的试探性攻击,很快如同预料般到来。玄甲军的重型配重投石机,开始向城内抛射巨大的石弹,主要是为了测试射程、弹道,并进行心理威慑。巨石带着凄厉的破空声,划过长空,砸毁了一些靠近城墙的简陋民居,引起阵阵恐慌的哭喊。弩炮发射的、如同长矛般的巨型弩箭,带着毁灭的力量,深深地钉入城楼的木柱或墙体内,尾羽兀自剧烈颤抖,展示着可怕的力量。
晋军也以牙还牙,城头的投石机和床弩在军官的督促下,奋力向城外模糊的敌军阵地还击。石弹和弩箭落入北军的壕沟壁垒之间,偶尔也能造成一些伤亡和破坏,激起一阵小小的混乱。双方你来我往,远程武器对射了数日,互有损伤,但都未触及根本,更像是一场残酷的序曲,相互试探着对方的耐心与实力。
很快,更危险、更贴近死亡的信号出现了。经验丰富的玄甲军工兵,开始在夜色的完美掩护下,利用嘈杂的江风声和巡逻队的脚步声作为掩护,挖掘通向江陵城墙地基的地道。这是古代攻城战中最常用、也最考验防守方意志与技术的手段,旨在挖塌某段城墙,或直接派遣精锐潜入城内,制造混乱。城内的晋军则用传承已久的“听瓮”之法应对——将数十口腹部中空的大瓮,倒扣埋于城内靠近墙根的特定位置,派耳朵极其灵敏、经验丰富的士兵,日夜将耳朵贴在瓮底,屏息监听,通过地下传来的细微挖掘声、凿击声,来判断敌军地道的方位、深度与进度。
一旦发现蛛丝马迹,确认了地道的大致方向,晋军要么立刻组织人手,对着大致方向挖掘垂直或倾斜的“反地道”进行拦截、破坏,甚至在坑道中进行短兵相接的白刃战;要么组织悍不畏死的死士,在深夜用绳索缒城而下,突袭敌军暴露的地道入口,进行残酷的破坏与杀戮。这些小规模的地下接触战与城墙脚下的突袭,异常残酷血腥,在黑暗、狭窄、缺氧的地下空间或阴影笼罩的墙根,双方士兵用短刀、斧头、铁锹进行着最原始、最野蛮的搏杀,往往以同归于尽告终,尸体被随意拖回或就地掩埋。
巨大的攻城塔和数以百计的云梯,也开始在盾牌兵的掩护下,如同移动的山峦,缓缓逼近城墙。玄甲军士兵顶着厚重的盾牌,冒着城头倾泻而下的密集箭雨、沉重的擂石、滚烫的热油和金汁,如同蚂蚁般,奋力向上攀爬。城头的守军则瞪大布满血丝的眼睛,用长矛狠命向下捅刺,用刀斧劈砍攀上城垛的手臂,将沸腾的、散发着恶臭与死亡气息的金汁兜头泼下,凄厉到非人的惨叫声在城墙上下此起彼伏,不绝于耳。每一次堪堪打退敌人的一轮进攻,城墙上下都会留下层层叠叠、残缺不全的尸体和斑斑早已凝固发黑的血迹,空气中混合着血腥、焦糊与恶臭的气味,令人作呕。
桓温不顾病体,多次亲临最危险、战斗最激烈的城头督战。他面容憔悴,眼窝深陷,但眼神依旧如同饿狼般凶狠。他深知士气可鼓不可泄,每每在防线摇摇欲坠的关键时刻,他都会出现在那里,甚至亲手挥剑,斩杀了一名面露惧色、稍有后退的校尉,用最血腥的手段,强行维系着这支早已千疮百孔、濒临崩溃的军队的最后一丝纪律与防线。
“守住!都给本将军守住!援军不日即到!胆敢后退半步者,斩立决!全家连坐!”他的咆哮声,在血腥与死亡的城头回荡,却似乎越来越显得空洞和无力。
然而,援军在哪里?建康的朝廷,除了发来几道语焉不详、充满猜忌甚至指责的诏书外,未见一兵一卒,一粒粮食。城内的粮食在一天天肉眼可见地减少,配给的粥越来越稀,士兵的伤亡在不断增加,药品奇缺,伤兵只能在痛苦中哀嚎等死。恐慌和绝望的情绪,如同最致命的瘟疫,在守军和百姓中无声而迅速地蔓延、发酵。
江陵,这座曾经的巨邑,如今在落日猩红的余晖下,仿佛一头伤痕累累、濒临死亡的困兽,虽然仍在发出不甘的咆哮,挥舞着利爪,但其命运的阴影,已然越来越浓重,如同黑夜,即将把它彻底吞噬。真正的、最残酷的考验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