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棋手之问(2/2)

是啊,冉闵转过身,看向王猛,眼中带着一丝棋逢对手(尽管这对手未能改变大局)的赞赏,“殷浩……他当时定然心生疑虑,百思不得其解,那些‘阵亡’的魏军士卒,为何如此整齐划一地顺流而下?姿态为何如此相似?只因它们本就不是真正的尸体,而是从上游,从朕这京口大营,一路精心投放下去的。以草为人,覆以旧袍,内塞石块略增重量,顺流而下,至采石矶江段,正可营造出上游激战、尸横遍江、我军伤亡惨重的逼真假象,以此进一步佐证西线主攻的谎言,麻痹桓温。此等细节,殷浩注意到了,其眼光可谓毒辣。可惜,可惜啊……”他连道两声可惜,不知是可惜殷浩的才能未能施展,还是可惜桓温未能听其忠言。

他的话语平静,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、掌控全局的透彻。仿佛整个江东,连同其将领的才能、局限与性格弱点,都早已在他与王猛那无形的棋盘之上,被算计得清清楚楚,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
此非殷浩之过,实乃桓温之失,亦是江东气数已尽、积重难返之兆。”王猛补充道,语气如同在做最后的总结,“为帅者,当兼听则明,偏信则暗。桓温其人,刚愎自用,急于凭借军功巩固权位,又逢‘大捷’假象冲昏头脑,焉能不败?此役之后,江东精锐尽丧于西线,建康门户洞开,再无可用之兵,亦难有擎天之柱。建康,已是我囊中之物,唾手可得。”

善!”冉闵目光锐利,如同终于要落下最后一子的棋手,“一局终了,胜负已分。传令慕容翰,不必再惜力,不必再保留,全军压上,全力猛攻!朕要在今日,在这重阳节尚未过去之时,收到他兵临建康城下、完成合围的捷报!同时,告诉慕容恪,稳住西线,困住桓温残部,不必急于全歼,待朕解决了建康,再回头慢慢收拾他。江东这盘棋,该收盘了。”

臣,遵旨!”王猛肃然应道,转身便要去传达命令。

棋手之问,问的是对手,问的是细节,问的是这天下大势,问的是人心向背。冉闵与王猛,这一对君臣,以万里江山为棋盘,以百万军民为棋子,以长江天堑为楚河汉界,下了一盘惊天动地、足以载入史册的大棋。而殷浩,作为对方棋盘中一个难得清醒却无力回天、其谏言如石沉大海的棋子,其敏锐的观察和孤独的坚持,反而更衬托出执棋者算计之深、布局之妙、对人性把握之准。

此刻,京口高台之上,风轻云淡,秋高气爽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江东的天,已经彻底变了。一场最终席卷一切、奠定乾坤的风暴,正以建康为中心,猛烈地爆发开来。而这风暴的源头,正是这高台上平静矗立、如同神只般俯瞰众生的二人。棋局已定,只待那最后的捷报,为这盘大棋,画上圆满的句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