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兵临宫阙(2/2)

建康城内,则是一片末日来临般的混乱与绝望景象。皇宫之中,失去了皇帝和主心骨(桓温)的朝廷彻底乱作一团。年轻的太皇太后褚蒜子(司马聃祖母)不得不勉强出面主持大局,与谢安、王坦之等寥寥数位留守大臣商议对策。但面对兵临城下、内无强兵、外无援军的绝境,任何计策都显得苍白无力,任何争论都难以达成共识。是战?是降?是殉国?是保民?每一个选择都无比艰难,每一次朝会都在争吵和叹息中不欢而散。

守城的军队,数量虽仍有三四万之众,但军心涣散,士气低迷到了极点。各级将领各怀心思,有的主张死战殉国,以全忠义之名;有的暗中与城外联络,寻求出路,为自己和家族谋条生路;更多的中下层军官和普通士卒则是茫然不知所措,他们看着城外那如同森林般密集的敌军营寨和高耸的攻城器械,脸上写满了恐惧与绝望。风雪打在他们冰冷的铁甲和麻木的脸上,更添几分凄凉与悲怆。开小差逃跑的士兵日益增多,尽管军法严厉,杀一儆百,也难以遏制这股溃散的暗流。

士族门阀的府邸,大多朱门紧闭,谢绝访客,但内部的慌乱、争吵和秘密活动更甚。装箱打包珍贵细软的声响、焚烧敏感信笺的焦糊味、家族内部秘密会议的低语与争执、以及深夜派遣心腹家丁试图缒城而出、与城外沟通的身影……无不显示着这座统治阶层正在加速分崩离析。往昔所标榜的气节与忠诚,在家族存续的现实面前,变得无比脆弱。如何在新朝立足,如何保住家业,成为了许多士族暗地里最关心的问题。

这一日,风雪稍停,谢安披着厚厚的貂裘,在家将的簇拥下,再次登上了建康城的西门城楼。他一生从容镇定,善于化解危机,曾以“谈笑静胡沙”的风采安定人心。但此刻,他静静地望着城外,久久不语。他看到了玄甲军森严整齐、杀气腾腾的阵容,看到了那些如同巨兽般令人望而生畏的攻城器械,也看到了己方守军士卒那难以掩饰的惶恐、麻木与绝望。他一生所维护的秩序、所秉持的理念、所效忠的王朝,似乎都已走到了尽头。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深入骨髓的无力感,攫住了这位江东名士的灵魂。

“安石(谢安字),时局至此,可有良策?”一旁跟随的大臣声音颤抖地问道,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。

谢安默然良久,雪花落在他花白的须发上,也落在他深沉而疲惫的眼眸中。他缓缓摇头,声音带着一丝看透命运的苍凉与无奈,仿佛瞬间老去了十岁:“大厦将倾,非一木可支。尽人事,听天命罢。”

他所能做的,或许只是在最后时刻,为这延续了百年的晋室,保留一份摇摇欲坠的体面,或者……为这满城惶惶不可终日的生灵,在不可避免的结局中,争取一线渺茫的生机。

兵临宫阙,剑指丹墀。建康城,这座象征着华夏正统南迁、承载了无数繁华与梦想、诗酒与风流的帝都,已然被战争的铁箍牢牢收紧,如同风暴中失去了舵手的航船,在惊涛骇浪中绝望地挣扎。而决定其最终命运的,不仅仅是城下那如林的刀兵和如雨的箭矢,更是城内那已然涣散的人心,以及那场发生在南方雪原上、尚未传回结果的追袭之战。空气仿佛凝固,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,只剩下风雪间歇的呜咽,如同挽歌,等待着最终审判时刻的来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