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1章 无字碑林(2/2)
“可能是真的,也可能是他的臆想。”陈默说,“心映石不管事实,只认最强烈的情绪。要是狗剩真见过王家姑娘被带走,他心里又怕又急,那股情绪太强烈,就会被石脉吸附,刻成线索;要是他只是听村里人说多了王家姑娘失踪的事,心里慌得厉害,把自己想的、猜的当成了真的,那股情绪也会被刻下来。到底是真是假,得让官府去查老井后崖,才能知道。”
有个村老忍不住问:“陈先生,那咱把这碑林毁了行不行?把碑都砸了,埋了,省得再出怪事,牵连村里人。”
“毁不得。”陈默赶紧摆手,“这碑林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,是千百年来村里人的心结、亏心、恐惧堆出来的。要是强行毁了碑石,石脉里吸附的那些负罪气没地方去,反而会散到村里,到时候不仅会有人继续梦游,还可能闹更多怪事——比如家畜生病、人总做噩梦,反而更麻烦。”
张大爷急了:“那可咋整?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?”
陈默想了想,对张大爷说:“您先让人把狗剩放回来,他没做错啥,只是被石脉的气勾了。然后您找个日子,把村里的人都叫到碑林外头,我跟大家说说这石头的道理,让大家别再怕了。另外,您再准备些朱砂和烈酒——朱砂能安神,烈酒能散郁气,我画几道符,不是要镇住啥,是把碑上攒的太重的负罪气散一散,别再勾着人夜里往这儿跑。”
张大爷赶紧点头,当天就让人去官府说情,把狗剩接了回来。狗剩回村后,还是怕得不行,整天缩在屋里不敢出来,叔婶给他端饭,他都要先确认门插好了才敢吃。
三天后的清晨,天放晴了,风也小了些。张大爷让人在碑林外搭了个简易的香案,摆上香炉、蜡烛,又让人挨家挨户去叫人——不管是老人还是小孩,都要去。村里的人虽然怕碑林,但也想知道到底是咋回事,都陆陆续续来了,连狗剩也被叔婶拉着来了,躲在人群最后面,头都不敢抬。
陈默站在香案前,手里拿着支用芦苇杆做的笔,蘸了蘸朱砂和烈酒调成的汁,对围过来的村民说:“大家不用怕这碑林,它不是鬼地,是块镜子,照的是咱们自己的心思。”
村民们都愣住了,有人小声嘀咕:“镜子?咋照心思?”
“你要是行得正、坐得端,心里没亏心事,就算夜里走到这儿,也刻不出一个字——因为你没东西可刻。”陈默的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,“可你要是做了亏心事,就算躲在家里,锁上门,心里的慌劲儿也会被石脉的气勾着,不由自主地往这儿走,把坏事刻在碑上。你们怕的不是碑林,是自己的良心不安。”
人群里静悄悄的,没人说话。有个中年男人低着头,脸红红的——前阵子他偷偷拿了邻居晒在院里的棉花,一直没敢说,现在听陈默这么说,手都攥紧了。
陈默接着说:“这碑林不是来害大家的,是来提醒大家的。看见碑上的字,就想想自己有没有做错事,有就改,没有就继续做好人。与其怕它,不如用它来警醒自己。”
说完,他拿着朱砂笔,走到几块刻痕最新、字里行间透着狠劲的碑前——其中就有狗剩刻的那块。他蘸了蘸朱砂酒,在碑上画了几道简单的符:不是复杂的图案,就是几道弯弯曲曲的线,像把缠绕在一起的绳子理顺了似的。朱砂酒渗进刻痕里,原本青灰色的碑面,竟透出淡淡的红色,看着没那么冰冷了。
“这符是‘化郁符’,不是要抹掉字,是把碑上攒的太重的气散了。”陈默一边画,一边解释,“气散了,就不会再勾着人夜里往这儿跑,大家也能睡个安稳觉。”
画完符,陈默把朱砂笔扔在香案上,对村民们说:“以后再路过这儿,不用绕着走。看见碑上的字,就想想自己今天有没有做错事,对得起自己的良心,就啥也不用怕。”
村民们听了,心里的慌劲渐渐散了。有个老人叹了口气,说:“可不是嘛,我年轻时候偷过邻居半袋土豆,后来夜里总梦见去碑林,现在想想,就是自己心不安。以后再也不做亏心事了。”
官府的人也来了,按照狗剩刻的线索,去了老井后崖。崖在邻村后山,底下全是灌木丛,平时很少有人去。捕头带着人在崖下搜了大半天,虽然没直接找到王家姑娘,却在灌木丛里发现了块粉色的头巾——是王家姑娘失踪那天戴的。顺着头巾的线索往下查,捕头又在崖下的小路上发现了车轮印,顺着车轮印追了二十多里地,终于在一个偏僻的镇上找到了被拐走的王家姑娘——她被人贩子关在一间破屋里,幸好没受啥大伤。
后来大家才知道,那天狗剩去镇上买盐,刚好看见人贩子拽着王家姑娘往马车上塞。他胆小,怕被人贩子报复,没敢上前拦,也没敢告诉别人,可心里却一直慌得厉害,夜里就被碑林的气勾着,把这事刻在了碑上。
从那以后,红柳村的人再路过乱石岗,不再绕着走了。有的家长会拉着孩子的手,指着碑林说:“你看那碑上的字,都是做了亏心事的人刻的。做人要干净,对得起自己的良心,不然碑会记得,你的心也会记得。”
村里的风气也慢慢变了:以前总有人偷鸡摸狗、占小便宜,现在没人敢了;谁家有困难,邻里都会主动帮衬——大家都怕自己做了亏心事,夜里被碑林“勾”了魂去,更怕自己的良心不安。
陈默走的那天,张大爷带着村里的人去送他。风又刮了起来,却没那么烈了,阳光照在碑林上,青灰色的碑石泛着淡淡的光,那些刻痕在阳光下清清楚楚,却不再让人觉得怕了。
陈默回头看了眼碑林,对张大爷说:“其实这碑林最好的符,不是我画的,是大家的良心。只要每个人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,这碑林就永远只是片普通的石头岗。”
张大爷点点头,望着陈默的马车渐渐走远,又看了看远处的碑林,心里突然明白了:那些刻在碑上的字,从来不是碑林的审判,而是人对自己的交代。只要心里没亏,再冷的石头,也暖得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