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章 百万银霜埋枯骨(1/2)

江南的秋雨,黏腻而阴冷,打在废弃盐仓破败的屋顶上,发出噼啪的碎响,如同无数冤魂在低语。

陆仁贾站在仓房巨大的、布满蛛网的横梁阴影下,玄青色的官服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,唯有腰间那方玉带,在张阎手中高举的火把映照下,偶尔闪过一丝幽光。他面前,是堆积如山的、用来掩盖痕迹的废弃盐包,散发着潮湿的咸腥气。

“大人,查遍了,就这些烂盐包和耗子窝。”一个番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,喘着气汇报,语气带着几分沮丧。他们已经在这座位于扬州城外、临近运河岔道的废弃盐仓里折腾了大半夜。

张阎眉头拧成了疙瘩,铜铃般的眼睛扫视着空旷的仓房,粗声骂道:“直娘贼!那老盐枭临死前指的地儿,难不成是耍我们?”他指的是昨夜在“黑吃黑”宴席上,被陆仁贾用“绩效”逼问至精神崩溃,最终吐露了这个地点后便咽了气的某个关键人物。

陆仁贾没说话,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盐包,落在仓房角落一片看似毫无异常、却异常干净的地面上。其他地方都积着厚厚的灰尘,唯有那里,像是被什么东西频繁擦拭过。

空气中,除了盐腥、霉味,似乎还萦绕着一丝极淡的、被雨水冲刷后几乎难以察觉的……尸臭。

他蹲下身,指尖在地上轻轻划过,沾起一点泥土,放在鼻尖嗅了嗅。

“挖。”陆仁贾的声音平静无波,在空旷的仓房里却清晰得吓人。

“挖?”张阎一愣,“大人,这地儿看起来……”

“挖!”陆仁贾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三班倒,绩效加倍。天亮前,我要看到这下面是什么。”

“绩效加倍”四个字如同最有效的兴奋剂,原本有些疲惫的番役们眼神瞬间亮了,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。镐头、铁锹立刻挥舞起来,泥土飞溅,沉重的喘息声和金属碰撞声取代了雨声,成为仓房内的主调。

时间在枯燥的挖掘中一点点流逝。外面的天色由墨黑转为一种压抑的铅灰色,雨势渐小,却更添寒意。

突然,“铛”的一声脆响,一个番役的镐头似乎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。

“大人!有东西!”番役惊呼。

所有人精神一振,围拢过去。清理开表层湿黏的泥土,下面露出的,并非预想中的石板或箱笼,而是一大片微微反光的、惨白色的东西。

“是……是石灰!好多生石灰!”有经验的番役喊道。

陆仁贾眼神一凝。生石灰,防腐,吸潮,除臭。

“小心点,继续挖,把石灰清开。”他下令,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。

番役们动作更加谨慎,用工具和手,一点点将覆盖在上面的生石灰扒开。随着石灰被清除,下面的景象,让这些见惯了刑狱残酷的东厂番子,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,有几个甚至当场干呕起来。

石灰层下,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,全是森森白骨!

这些骨骸姿态扭曲,大多保持着挣扎的姿势,颅骨、肋骨上带着明显的利器劈砍或钝器击打的痕迹。他们被像处理垃圾一样,胡乱地堆埋在这个巨大的土坑里,数量之多,一眼望去,竟看不到边际。惨白的骨骼与尚未完全分解的黑色残破衣料交织,在火把跳跃的光线下,构成一幅地狱般的图景。

土坑边缘,几个尚未完全腐烂的尸体,面部肌肉萎缩,露出狰狞的表情,空洞的眼窝直勾勾地“望”着仓房顶棚,无声地控诉着。

“百……百万银霜……”一个番役声音发颤地喃喃道。原来,“百万银霜”指的不仅是那被贪墨的雪花银,更是这用以掩盖罪恶、堆积如山的森白枯骨!

空气中那淡淡的尸臭,此刻变得浓烈刺鼻,混合着生石灰的呛人味道,几乎令人窒息。

张阎这等酷吏,此刻也脸色发白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低声道:“大人,这……这怕是那些被灭口的账房、漕工、还有不听话的盐丁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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