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三日期满妖名扬(2/2)
“走。”张阎转身,示意他跟上一趟。
再次走在诏狱阴冷的甬道里,感觉截然不同。
不再是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行,而是自己走着。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,虽然两侧牢房里投来的目光依旧复杂——有恐惧,有麻木,但更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、赤裸裸的探究和…敬畏?
对,就是敬畏。尽管混着困惑和看疯子似的眼神,但那里面确确实实掺杂了一丝敬畏。尤其是经过那几个狱卒值守的岗位时,那些人虽然依旧站得笔直,目不斜视,但陆仁贾能感觉到,他们的眼角余光,都像钩子一样挂在自己身上。
他甚至听到身后极远处,两个交接班的狱卒压得极低的议论声飘来:
“…就那小子?” “…疯言疯语…张头儿却当真了…” “…邪门…昨天丙字号那个硬茬…” “…真招了?就用了…半时辰?” “…画的那些鬼符…”
声音渐渐低下去,消失在甬道深处。
陆仁贾的心跳越来越快,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胸腔里膨胀。荒谬,恐惧,后怕,但竟然…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、扭曲的…得意?他赶紧把这危险的苗头掐灭。
终于,那扇巨大的、布满锈迹和污渍的漆黑铁门再次出现在眼前。
不同的是,这次它是向外打开的。
门外,不再是那夜冰冷的夜雨,而是灰蒙蒙的、清晨的天光。虽然依旧阴沉,却亮得让在黑暗中待了三天的陆仁贾眼睛刺痛,忍不住眯了起来。
两个守门的番役看到张阎,立刻挺直了腰板,目光扫过跟在后面的、穿着破烂囚服、浑身散发着牢狱酸臭味的陆仁贾时,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眼神却极其迅速地交换了一下,然后微微侧身,让开了通路。
张阎在门口停下脚步,转过身,最后一次看向陆仁贾。晨光从他身后照来,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模糊的光边,却让他的面容隐在更深的阴影里,看不真切。
“你的‘规矩’,有点意思。”张阎的声音低沉地响起,“督公那边,我会去回话。”
他顿了顿,那双死水般的眼睛在陆仁贾脸上停留了片刻,似乎想从他依旧惶恐不安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。
“以后,”他最后说道,语气里听不出是提醒还是警告,“机灵点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陆仁贾,转身,大步流星地走入那片灰蒙蒙的天光里,很快消失在诏狱高墙投下的阴影中。
陆仁贾独自一人站在那扇象征着地狱入口的巨大铁门前,身前是阴冷压抑的诏狱,身后是未知的、但至少能呼吸到相对自由空气的东厂衙署。
冰冷的晨风吹在他脸上,带着潮湿的寒意,却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、还残留着肉汤油腻感的手,又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深不见底的、散发着浓重血腥和绝望气息的黑暗甬道。
“舌灿莲花…” “点狱成金…” “妖异…” 那些零碎的词句,狱卒古怪的眼神,犯人混杂着恐惧和敬畏的目光,还有张阎最后那句“有点意思”…像碎片一样在他脑海里旋转、拼接。
一个荒谬绝伦、却又让他脊背发凉的念头,猛地窜了出来:
他好像… 真的在这活见鬼的东厂诏狱里… 靠着给阎王爷做绩效评估和福报宣讲… 莫名其妙地… 活了下来? 还他娘的…混出了点…名堂?
陆仁贾抬起手,狠狠抹了一把脸,试图擦掉那并不存在的油腻和混乱。
他迈开脚步,有些踉跄地,踏出了诏狱那高大的门槛。
沉重的阴影从他身上褪去,灰白的天光笼罩下来。
他站在那儿,像一棵刚从冻土里挣扎出来的、歪歪扭扭的苗,身后那扇漆黑的铁门,在他离开后,正被两个番役缓缓推上,发出沉闷而决绝的…
“咣当!”
一声巨响。
门,关上了。
但有些东西,已经永远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