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 金杯玉箸试真心(2/2)

他手腕一转,筷尖在空中虚划。

“单支易折,双支并立,方能夹取实物。一如东厂与朝廷,乃陛下之双臂,缺一不可。卑职蒙督公赏识,授此职司,便如这筷子,唯有恪守其位,尽忠职守,方能不负圣恩,为陛下、为朝廷夹取那些藏污纳垢、危害江山社稷的‘毒瘤’。”

他避开了直接表态效忠太子,而是将忠心的对象拔高到“陛下与朝廷”,并将东厂定位为不可或缺的“臂膀”,既回应了试探,又牢牢站在曹督公的立场上。

太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杯边缘:“哦?依陆百户看来,如今这朝廷之上,哪些算是‘毒瘤’?又有哪些人,堪为这持箸之‘手’?”

这话问得极其刁钻,近乎赤裸地逼他站队,点评朝臣,甚至暗指皇权(持箸之手)。

陆仁贾放下筷子,神色愈发恭谨,言语却愈发锐利:“殿下,卑职乃东厂理刑官,只知依据《大明律》与厂卫条例办事。凡触犯律例,危害社稷者,无论其身居何位,在卑职眼中,皆为‘待查之嫌犯’。至于持箸之手……”

他略一停顿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。这持箸之手,自然唯有陛下。卑职等,不过是陛下手中之箸,殿下与诸位朝堂肱骨,亦是辅佐陛下执箸之重臣。各司其职,方能保我大明宴席安稳,天下太平。”

他将所有人都纳入“陛下”这个框架下,巧妙地将太子的尖锐问题化解于无形,再次强调了律法和职司的重要性,也隐晦地提醒太子,不要越界。

水榭内陷入一片寂静。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,只有晚风吹过荷叶的沙沙轻响。

太子凝视着陆仁贾,目光深沉,仿佛要穿透他那张年轻而平静的面庞,看清其下隐藏的真实想法。许久,他忽然轻笑一声,那笑声打破了凝滞的气氛。

“好一个‘手中之箸’,好一个‘各司其职’。”太子拿起金壶,再次将陆仁贾面前的金杯斟满,“陆百户不仅实务干练,于这为臣之道,亦见解非凡。曹督公得人,父皇得人啊。”

这一次,他的语气少了之前的刻意亲近,多了几分真正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。

“殿下过誉。卑职只知,在其位,谋其政。”陆仁贾再次举杯,“尽忠职守,方是臣子本分。”

两人再次对饮。

这一次,酒依旧是那醇厚的葡萄美酒,但水榭内的气氛,已然不同。最初的暖融和煦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、冰冷的距离感。试探结束了,双方都摸到了对方的底线。

宴席又持续了片刻,太子问了些无关痛痒的闲话,陆仁贾谨慎应答。直到月上中天,陆仁贾才躬身告退。

走出水榭,踏上那九曲回廊,夜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,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暖香,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。他回头望去,澄心水榭依旧灯火璀璨,倒映在水中,宛如仙境琼楼,却又透着无形的森严壁垒。

他知道,今夜他过了第一关。但太子的“真心”之试,绝不会就此结束。这金杯玉箸的盛宴,只是开始。他整理了一下官袍,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,迈着沉稳的步伐,向太子府外走去。

背影在灯影与夜色中,显得既单薄,又透着一股难以撼动的坚韧。这东厂新贵的路,每一步,都踏在刀尖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