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 清流唾面骂厂犬(2/2)

空气凝固了。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
陆仁贾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他低头,看着脚边那方脏污的巾帕,又抬眼,看向因激动和决绝而浑身发抖的周老爷子。老者的眼神里,是毫不掩饰的憎恶、鄙夷,和一种“舍得一身剐”的决绝。

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,又仿佛只是一瞬。

陆仁贾脸上,没有任何预想中的暴怒、羞愤,甚至是杀意。他的表情平静得可怕,只有眼底最深处,掠过一丝极淡的,几乎无法察觉的复杂情绪——是了然,是嘲讽,或许还有一丝……疲惫?

他缓缓弯下腰,在数百道惊骇、疑惑、鄙夷的目光注视下,伸出手,用两根手指,拈起了那方沾着唾沫的、脏污的素白手帕。

动作不急不缓,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优雅。

他没有将手帕扔掉,而是轻轻抖了抖,仿佛要抖掉上面的灰尘,然后,极其缓慢地,用它一下一下,擦拭着自己刚才被“玷污”了的官袍前襟。

每一个动作,都清晰地落在众人眼中,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。

擦完了袍服,他直起身,目光再次迎上周老爷子那燃烧着怒火的眼神,嘴角竟又缓缓勾起那抹官方式的、毫无温度的微笑。

他将那脏污的手帕,轻轻叠好,放在自己面前的食案上。

然后,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死寂的琼林苑,带着一种冰冷的、金属般的质感:

“周老大人,金玉良言,振聋发聩。您这一口唾沫,是提醒晚辈,这身官袍,沾不得脏东西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新科进士们,最终落回周老爷子脸上,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:

“只是,老大人可知,您脚下这琼林苑的奇花异草,为何能开得如此娇艳?是因下有腐肉为肥,上有鹰犬驱虫。”

“您骂我是鹰犬,我认。”

“但,是陛下的鹰犬,是东厂的鹰犬。”

“至于这‘鹰犬’是做对了,还是做错了……”

陆仁贾微微前倾身体,声音压得更低,却带着一种逼人的锋锐,只让周老爷子和附近几人听得清楚:

“是陛下的圣心独断,是东厂的规矩说了算。而不是……靠几口唾沫,和几根……硬骨头。”

说完,他不再看周老爷子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色,以及周围那些或震惊、或愤怒、或若有所思的目光,对着主位方向遥遥一揖:

“搅扰诸位雅兴,陆某告罪。”

随即,转身,拂袖。

“我们走。”

张阎狠狠瞪了周老爷子一眼,收刀入鞘,紧随其后。

主绯色的官袍在春日阳光下,划过一道刺目的轨迹。陆仁贾挺直脊背,在一片死寂和无数复杂的目光中,一步一步,稳稳地走出了这满是书香与唾骂的琼林苑。

身后,那方叠好的、脏污的素白手帕,静静地躺在他的食案上,像一个无声的烙印,更像一道骤然裂开的、深不见底的鸿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