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8章 画舫再会对峙局(1/2)

江南的夜,水汽总是格外重。

运河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,像一条沉睡的巨蟒。两岸的灯火大多熄了,唯有几处青楼酒肆还亮着昏黄的光,倒映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晃动的金斑。

一艘三层画舫静静地泊在河道转弯处最深的阴影里。船身通体漆黑,唯有舷窗透出微弱的光,若不仔细看,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。这是漕帮的船,也是林红药的私舫——“晚舟”。

陆仁贾站在岸边柳树下,看着那艘船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他身后只跟着张阎一人。这位酷吏档头今夜换了一身寻常江湖人的打扮,少了官服带来的肃杀气,但那道横贯脸颊的刀疤和鹰隼般的眼神,依然让偶尔路过的更夫远远就绕开了。

“大人,真要一个人上去?”张阎压低了声音,手按在腰间——那里藏着一柄淬了毒的短刃。

“她既然只请我一人,自然要给她这个面子。”陆仁贾淡淡道,抬手理了理身上那件寻常的深青色直裰。今夜他没穿官服,也没戴象征身份的玉带,看上去像个游学的书生。

但张阎知道,自家大人袖中藏着东厂特制的袖箭,靴筒里插着匕首,腰带内衬缝着解毒丸和救命散。每一件都能在关键时刻要人命,或保住命。

“漕帮这些日子不太对劲。”张阎的声音更低了,“咱们的人回报,林大小姐这半个月见了三拨楚王府的人。最后一次,是在她父亲林老帮主被押入大牢的第二天。”

陆仁贾没接话。

他知道。所有情报都经过他的手。楚王用林老帮主的命做筹码,逼漕帮成为他运输兵器的掩护。而林红药……她选择了救父亲。

情理之中,却也在他意料之外。

画舫上放下了一叶小舟。撑船的是个哑仆,面无表情地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
陆仁贾踏上小舟,舟身轻轻一晃。张阎想跟上,被他抬手制止了。

“在岸边等我。”他说。

小舟无声地滑向画舫。水声潺潺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陆仁贾站在舟头,看着那艘越来越近的黑船,忽然想起数月前的那场赌局。

也是在这条河上,也是这艘“晚舟”。那时她掷来战书,眉眼间俱是江湖儿女的飒爽与不服。他赴约,两人在画舫中对坐,她执黑子,他执白子,赌的是漕帮三个码头半年的赋税。

他赢了。赢得光明正大,也赢得她一个复杂的眼神。

那时她还不知道他是东厂的“妖智”,只知道他是个难缠的对手。而如今……

小舟靠上画舫。哑仆系了缆绳,躬身退到一旁。

舷梯放下,陆仁贾一步步走上去。画舫的甲板铺着厚厚的波斯毯,踩上去无声无息。他走到舱门前,还未抬手,门便从内打开了。

暖光扑面而来。

与船外的肃杀漆黑截然不同,舱内布置得精致而温暖。四角燃着上好的檀香,青烟袅袅。正中一张紫檀圆桌,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江南小菜,一壶酒,两只玉杯。

林红药就坐在桌旁。

她今夜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襦裙,外罩浅青比甲,发髻简单挽起,只簪一支白玉簪。素净得不像漕帮大小姐,倒像哪家书香门第的闺秀。

但陆仁贾看到她握在膝上的手——指节微微发白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
“陆大人。”她开口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,“请坐。”

陆仁贾在她对面坐下。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圆桌,却仿佛隔着整条运河那么宽。

“林姑娘。”他看着她,“令尊的事,我很遗憾。”

林红药的睫毛颤了颤。

“陆大人既然知道,何必说这些场面话。”她提起酒壶,为他斟满一杯,“楚王府的人告诉我,只要漕帮配合他们运完最后一批货,我父亲就能平安回来。”

陆仁贾没碰那杯酒。

“货是什么?”他问。

林红药的手顿了顿。

“你不必知道。”她抬起眼,直视他,“陆大人,我知道你在查楚王。我也知道,东厂的手段。但这次……算我求你。”

这是她第一次用“求”这个字。

陆仁贾沉默了片刻。

“林姑娘,你知不知道那些‘货’运出去,会死多少人?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冰冷的刀,剖开所有伪装,“楚王在私炼兵器,他要谋反。你漕帮的船运的每一件刀剑,将来都可能插进大明的将士、甚至无辜百姓的胸膛。”

林红药的脸瞬间白了。
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他们只说是一些……禁运的货物。盐铁之类……”

“你知道。”陆仁贾打断她,目光锐利如刀,“林红药,你是漕帮大小姐,你十六岁就开始掌管家里的船队。一艘船吃水多深,载的是什么货,瞒得过别人,瞒不过你。”

舱内陷入死寂。

檀香的烟笔直上升,然后在半空散开,消散无形。窗外的水声隐约传来,衬得舱内更加安静。

良久,林红药惨然一笑。

“是,我知道。”她终于承认,“但那是我爹。我娘去得早,是他一手把我带大。漕帮上下三千弟兄,有一半是当年跟着他刀头舔血挣下这份家业的老人。如今他被关在苏州府大牢里,楚王府的人说……三日后若货不到,就让我去收尸。”

她的眼眶红了,却没有泪。

“陆仁贾,你们东厂讲规矩,讲绩效,讲‘工效考成’。可江湖不讲这些。江湖讲的是义气,是血亲,是‘你动我兄弟,我灭你满门’。”她的声音越来越冷,“我不求你理解,只求你……让开这条路。就这一次。”

陆仁贾看着她。

这个曾经在画舫上与他赌棋、在他重伤时夜探、敢与东厂叫板的江湖女子,此刻脆弱而倔强地坐在他对面,为了父亲,甘愿背弃原则。

他知道她的选择。换作是他,在刚穿越到这个世界、一无所有的时候,如果有人用他在乎的人威胁他,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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