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5章 我列“诸王劣迹簿”(2/2)
“工效考成法?”曹正淳似笑非笑。
“是。卑职将各王府的收支、人事、往来,皆按‘四象鉴心策’分解——何为‘势’,何为‘虚’,何为‘机’,何为‘危’。再命人按图索骥,凡有异常之处,必追查到底。”陆仁贾说得平静,“譬如湘王结交江湖人士,看似是其‘势’,实则暗藏‘危’——江湖人桀骜难驯,易生事端。顺着这条线查,便查到了那番狂言。”
曹正淳沉默良久。
忽然,他笑了。
不是之前那种瘆人的笑,而是真正畅快的、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笑。
“好一个‘诸王劣迹簿’!”他拍案而起,拿起册子走到窗前,对着铅灰色的天光又翻了几页,“有了这个,咱家倒要看看,这满朝朱紫,还有谁敢说半个不字!”
他转身,目光灼灼:“陆仁贾,你可知此物之重?”
“卑职知道。”陆仁贾依然垂着眼,“此物在手,督公便是执刀之人。哪位王爷听话,他的劣迹便可压下。哪位不听话……”
“便可让他万劫不复。”曹正淳替他说完。
值房里再次陷入寂静。
许久,曹正淳走回榻边,却没有坐下。他站在陆仁贾面前,上下打量这个不过双十年纪的千户,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他。
“你为何要做这个?”他问,声音低沉,“咱家记得,你曾说过,只求‘加钱’,不求权位。”
陆仁贾抬起头,第一次直视曹正淳的眼睛。
他的眼神很干净,干净得近乎天真。
“督公,”他说,“卑职确实只求‘加钱’。但卑职更知道,若督公的椅子坐不稳,卑职的脑袋……恐怕也值不了几个钱。”
他又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更何况,整理此册,本就是侦缉司分内之事。按‘工效考成法’,此等要务的绩效评定,当为甲等。”
曹正淳愣住,随即再次大笑。
这一次,笑声里竟真有几分欣赏。
“好!好一个‘绩效甲等’!”他拍着陆仁贾的肩膀,力道很重,“陆仁贾啊陆仁贾,你这颗脑袋……确实值钱!”
他将那本蓝布册子塞回陆仁贾手中。
“收好。从今日起,此册只你一人掌管。需要时,咱家自会问你。”曹正淳的眼神变得深邃,“至于用不用,何时用,怎么用……你且看着,咱家教你,什么叫真正的‘权术’。”
陆仁贾躬身:“卑职遵命。”
他退出值房时,腊月的寒风扑面而来,竟让他觉得有几分清爽。
廊下,张阎如铁塔般侍立,见他出来,低声问:“大人?”
陆仁贾没说话,只是将手中那本薄薄的册子,轻轻拍了拍。
张阎瞳孔微缩,随即恢复如常。
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重重宫巷。远处隐约传来钟声,沉闷而悠长,那是为病重的皇帝祈福的钟。
陆仁贾忽然停下脚步,望向太和殿的方向。
琉璃瓦在灰暗的天色下失了光彩,飞檐上的脊兽沉默地蹲踞着,像是在守望,又像是在等待。
“张阎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卑职在。”
“回去后,将蜀王的卷宗单独提出来。”陆仁贾的声音几不可闻,“我要再看一遍。”
“大人怀疑蜀王?”
“不是怀疑,”陆仁贾转身继续前行,猩红的官袍在寒风中拂动,“是好奇。这世上……怎会有人,活得如此滴水不漏?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除非,他早已知道,有人在查他。”
张阎凛然。
两人不再说话,只是快步走向宫门。身后,司礼监值房的窗纸上,映出曹正淳独坐的身影。
他手里,不知何时又拿起了那对玉核桃。
慢慢地,一下一下,转着。
像是转着这大明江山,转着诸位王爷的性命,转着即将到来的、血雨腥风的改朝换代。
而那一本薄薄的“诸王劣迹簿”,此刻正静静躺在陆仁贾的袖中。
轻如鸿毛。
重如江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