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3章 中岛的邀约(2/2)
钢琴伴奏很简单,大部分时候只是提供和声支撑,但在几个关键处,她会加入一些精巧的装饰音,像雨滴落在水面的涟漪。
客厅里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移动。连呼吸声都变得轻缓。那位能乐老师傅闭着眼睛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,节奏精确到毫厘。松本清一双手交叉放在身前,眼神放空,仿佛在歌声中看见了别的画面。
叶飞看着中岛美雪的侧影。她完全沉浸在演奏中,身体随着旋律微微晃动,时而低头靠近琴键,时而后仰,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。窗外的雨声成了天然的背景音,与琴声歌声交织在一起。
最后一段,旋律回到开头的主题,但做了变奏——节奏放慢,和弦更加空灵。中岛美雪的声音也弱下来,几乎成了气声吟唱,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,余韵在空气中停留了好几秒,才缓缓消散。
寂静。
然后,掌声响起。不是热烈的鼓掌,而是缓慢、持续、带着敬意的掌声。
中岛美雪站起身,面向众人微微鞠躬。她的眼眶有些红,但笑容明亮。
“这首歌叫《雨之记忆》,”她说,声音因为刚唱完歌而略显沙哑,“三个月前,我在创作上遇到了瓶颈。直到某个晚上,在六本木的一家酒吧,我听到了叶飞君的《千千阙歌》。”
她转向叶飞,眼神清澈而郑重:“那首歌的旋律结构和情感表达方式,让我突然意识到,传统的演歌形式也可以有新的可能性。不是抛弃传统,而是从传统中生长出新的枝桠。叶飞君的音乐,为我打开了新的窗户。”
这番话她说得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。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叶飞身上。
叶飞站起身,向中岛美雪欠身:“是美雪桑自己的才华让这首歌得以完成。我只是提供了一个偶然的契机。”
“不,”中岛美雪摇头,“契机很重要。创作的人都知道,有时候就是那一点火花,能点燃整片草原。”
松本清一此时开口了:“叶飞君,我很好奇,作为创作者,你如何处理传统与现代的关系?尤其是在音乐这种形式上。”
问题抛得很直接。客厅里其他人都露出感兴趣的表情。
叶飞思索片刻,缓缓说道:“我认为传统不是需要背负的重担,而是可以汲取养分的土壤。就像一棵树,根扎得越深,枝叶越能伸向高处。但关键是要找到传统中那些具有永恒生命力的内核——可能是某种情感表达方式,可能是某种美学观念——然后用当代的语言重新讲述。”
铃木教授插话:“比如《云宫迅音》?”
“对。那首曲子取材自中国古典小说《西游记》的配乐,原曲是用传统民族乐器演奏的。我保留了它的旋律骨架和那种‘腾云驾雾’的意境,但用交响乐和电子音效来呈现,让它能适应现代电影的视听需求。”
“那么文化差异呢?”那位纪录片导演问道,“你的作品在日本、美国都能获得认可,是如何跨越文化壁垒的?”
“情感是通用的语言。”叶飞说,“无论哪个国家的人,都会为亲情、爱情、友情感动,都会在困境中渴望勇气,在孤独时渴望陪伴。找到这些共通的情感点,然后用各自文化特有的方式去表达——这可能就是跨文化创作的钥匙。”
对话就这样展开了。起初是围绕叶飞的提问,后来逐渐扩散到更广泛的文艺话题。松本清一谈到了小说中地方性与普遍性的平衡,那位俳句诗人分享了如何在十七个音节中捕捉瞬间的永恒感,能乐师徒则演示了一段传统剧目中的抽象化表演手法。
叶飞大部分时间在听,偶尔回应几句。他注意到,这个沙龙虽然氛围高雅,但并不刻板。有人说到兴起时会站起来比划,有人会反驳别人的观点,但所有讨论都建立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上。中岛美雪作为主人,巧妙地引导着话题,确保每个人都能参与。
九点左右,穿着和服的女仆端来了茶点——不是西式糕点,而是精致的和果子,配着抹茶和煎茶。叶飞接过一杯煎茶,茶汤澄澈,香气清幽。
中岛美雪坐到他身边的坐垫上,轻声说:“希望没有让你感到不自在。这些前辈们说话都比较直接。”
“不会,”叶飞说,“这样的交流很有价值。”
“松本先生很少这么公开称赞别人,”她微笑,“看来你的《鬼吹灯》确实打动了他。”
“我也没想到他会读。”
“他什么都读。”中岛美雪端起自己的茶杯,吹了吹热气,“他说,创作者要保持对世界的饥饿感。”
窗外,雨不知何时停了。庭院里的石灯笼亮着暖黄的光,照亮湿漉漉的苔藓和石径。
沙龙持续到十点半才陆续散场。叶飞与众人一一告别,松本清一在离开前递给他一张名片:“我在《文艺春秋》有个专栏,下次来东京,可以聊聊创作。”
铃木教授则说:“东艺大下个月有个关于亚洲音乐融合的研讨会,如果你有时间,我想邀请你做嘉宾演讲。”
叶飞都一一应下。
最后只剩下中岛美雪送他到玄关。她拿来一个深蓝色的布质手提袋:“这是《雨之记忆》的demo磁带,只有三份。一份给你,一份给铃木老师,一份我自己留着。”
“很荣幸。”叶飞接过,袋子沉甸甸的,里面除了磁带应该还有其他东西。
“还有,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些,“谢谢你今晚能来。这对我的意义,可能比你想的更重要。”
叶飞看着她。月光从云隙间漏下来,照在她脸上,让她的神情显得格外清晰——那是一种创作者找到知音时的感激,也是一种艺术家在突破瓶颈后的释然。
“这首歌会发行吗?”他问。
“会,但可能不会走商业渠道。”中岛美雪说,“我想先在小型场馆做几场live,真正懂的人会来听的。”
“到时候告诉我,如果我在日本,一定去。”
她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少女般的明亮:“一言为定。”
走出院门时,肖志云的车已经等在路边。叶飞坐进后座,透过车窗回望——中岛美雪还站在玄关的灯光下,朝他挥手。
车子驶入夜色中的东京街道。
叶飞打开手提袋。里面除了那盘贴着“雨の记忆·デモ”标签的磁带,还有一本精装的诗集——中岛美雪早年出版的作品集,扉页上有她的亲笔签名和一句赠言:
“给叶飞君:感谢那扇打开的窗。美雪”
他将诗集放回袋中,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。窗外,东京的霓虹在雨后湿漉漉的街道上倒映出迷离的光影,像一幅流动的现代浮世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