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6章 废墟上的重建(1/2)
疗养院的日子,以一种与外界截然不同的、近乎凝滞的节奏流淌着。窗外的人工湖,晨昏更迭,偶尔有不知名的水鸟掠过,划破一池沉寂。雨时下时停,将冬日枯槁的枝条洗刷得色泽深沉。吴凛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栋独立的别墅里,像一头伤痕累累的困兽,在绝对安静的囚笼中,舔舐着由内而外崩裂的伤口。
戒断反应如预料般反复发作,时而是剧烈的头痛和心悸,时而是难以遏制的焦虑和铺天盖地的虚无感。每一次来袭,都像一场小型的地震,将他勉强维持的、脆弱的平静撕得粉碎。他学会不再抵抗,只是蜷缩在沙发或床上,任由那些生理和心理的巨浪冲刷、拍打,直到它们自己缓缓退去。他开始尝试着,在痛苦的间隙,去感受身体最真实的反馈——饥饿、寒冷、疲惫、肌肉的酸痛。这些曾被药物屏蔽或扭曲的感官,如今带着原始的、甚至有些粗糙的触感回归,虽然不适,却让他有一种奇异的“活着”的真实感。
他写下的那张清单,就压在书桌的玻璃板下。第一条“戒断”后面,他用笔艰难地添加着小小的“正”字计数。每熬过完整的一天,就添上一笔。笔迹从最初的颤抖歪斜,到后来渐渐有了些力度和形状。这是一个微小的、可视化的进度,一个他为自己设立的、最初级的里程碑。
第二条“寻找心理医生”,在他返回国内的第五天,有了实质性的进展。通过助理动用了极其隐秘、多重加密的渠道,联系到了一位常年在海外执业、专攻复杂性创伤与成瘾行为、且以绝对保密和昂贵费用着称的华裔心理治疗师。对方接受了远程视频咨询的预约,但前提是吴凛需要先完成一系列详细的、匿名的初步评估问卷,并且同意在最开始的阶段,每周进行至少三次、每次不少于九十分钟的高强度会谈。治疗师在加密邮件中冷静地指出:“吴先生,根据您提供的基础信息,您所描述的‘问题’,并非简单的情绪困扰或行为偏差。它涉及深层的早期依恋创伤、人格结构中的防御机制,以及长期用极端手段应对外部压力所形成的恶性循环。治疗过程会非常痛苦,且充满反复,需要您有超出常人的决心和……面对自身阴影的勇气。”
吴凛盯着屏幕上那些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专业词汇——“早期依恋创伤”、“人格结构”、“防御机制”、“恶性循环”。每一个词,都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,试图解剖他混沌不堪的内在世界。他感到抗拒,感到被冒犯,甚至有一丝熟悉的、想要摧毁这种“剖析”的暴戾冲动。但最终,他颤抖着手指,在回执协议上,签下了那个代表“吴凛”的、早已扭曲变形的名字。
第一次视频会谈,安排在他戒断的第七天下午。窗外是阴沉的天空,湖面泛着铁灰色的光。吴凛提前半小时就坐在了书房里,面对着打开但尚未连接的电脑屏幕。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深色毛衣,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颓丧,但眼底的青黑和下巴未愈的伤口,依旧暴露着他的状态。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跳动着,混合着紧张、抗拒和一丝微弱的、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……希冀。
准点,屏幕亮起。另一端是一位看起来五十岁左右、面容沉静、眼神锐利却并无压迫感的女性。她戴着一副无框眼镜,身后是简约的书架背景。没有寒暄,她只是微微颔首:“吴先生,你好。我是你的治疗师,你可以称呼我李医生。我们的时间有限,所以,我们直接开始。今天,我不需要你讲述任何具体的事件或回忆。我只想请你做一件事:尝试描述一下,此时此刻,你身体内部的感受。任何感受都可以,不需要判断对错。”
吴凛愣住了。他预想过各种可能的开场——质问、追溯、分析他的罪行。却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简单到近乎怪异的问题。身体内部的感受?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,胃部有些发紧,喉咙干涩,手心微微出汗。“我……有点紧张。”他最终干巴巴地说。
“很好,‘紧张’是一种感受。”李医生的声音平稳,像潺潺的流水,不带任何评判,“除了紧张呢?身体哪个部位感觉最明显?”
吴凛沉默了片刻,努力将注意力从混乱的思绪拉回身体。“胃……有点紧。手心……有点湿。”
“嗯。胃部紧绷,手心出汗。这是紧张在你身体上的表现。”李医生记录着什么,然后继续,“现在,尝试深呼吸,用鼻子吸气,心里默数四下,然后屏住呼吸数四下,再用嘴巴缓缓呼气,数六下。跟着我的节奏,我们做三次。”
吴凛感到一种荒谬和笨拙。他习惯了发号施令,习惯了用意志和行动碾压一切,却从未如此刻般,像个初学者一样,被指导着如何……呼吸。但他照做了。生疏地,艰难地,跟随屏幕那端平稳的指令,吸气,屏息,呼气。三次过后,他惊讶地发现,胃部那种紧揪的感觉,似乎松开了一丝丝,虽然心跳依旧很快。
“很好。”李医生的语气依旧平静,“记住这个简单的呼吸方法。当你感到被情绪淹没,或者身体出现强烈不适时,可以尝试用它来让自己‘着陆’,回到当下。我们今天的会谈就到这里。下次,我们会稍微深入一点,但依然不会触及具体事件。你的‘作业’是:每天至少练习三次这种呼吸,并尝试在每天结束时,用最简单的词语(不超过三个),记录下当天最主要的身体感受和情绪基调。可以是‘头痛,烦躁’,也可以是‘疲惫,空虚’。如实记录就好。”
四十五分钟的会谈,实际交谈不过二十分钟,剩下的时间大多是沉默和简单的引导。结束时,吴凛感到一种奇异的疲惫,并非体力上的,而是一种精神被轻柔而坚定地触碰、搅动后的倦怠。没有指责,没有说教,甚至没有触及任何他以为会面对的“核心问题”。但他却觉得,比经历一场激烈的争吵或忏悔,更加耗费心力。
他按照要求,开始记录。最初几天,纸上留下的多是“头痛,恶心,绝望”、“心悸,恐慌,虚无”之类的词语。字迹潦草,充满了负面的能量。但渐渐地,偶尔也会出现“稍缓,平静(短暂)”、“阳光,冷(客观描述)”这样的中性甚至略微偏向积极的记录。这个过程本身,就像在浑浊翻腾的情绪泥沼中,投下了一根测量的标尺,让他能够勉强分辨出泥沼的深浅和波动,而不是一味地被淹没。
与心理治疗的缓慢起步同步进行的,是第三条和第四条清单的推进。退出家族企业管理并非易事,那是一个庞大而精密的利益机器,他作为核心掌舵人之一,突然抽身,必然引发连锁震荡。他没有选择激烈的对抗或公开声明,而是通过助理和心腹律师,开始逐步地、有计划地移交权力,将具体事务下放给几个能力尚可、互相制衡的副手,自己只保留最终的象征性审批权和在最重大战略决策上的否决权(虽然他知道自己可能永远不会再使用)。这个过程伴随着无数加密电话会议、文件审阅和利益博弈,消耗着他所剩不多的精力,却也像一种另类的“脱敏治疗”,让他一点点剥离与那个扭曲权力场的过度认同。
资产梳理和独立信托基金的建立则相对纯粹一些,交给了最顶尖且签署了终身保密协议的专业财务团队和律师团队。他划出了一笔足够支撑他余生(即使以最奢侈的方式)以及支付长期高昂心理治疗费用的资金,其余大部分资产,都被纳入了那个刚刚搭建起框架的信托。至于信托的最终用途,他依然没有明确的答案。助理曾谨慎地建议,是否可以设立奖学金或慈善基金,他沉默良久,最终只说:“先做好架构,确保它的独立性和专业性。用途……等我……想清楚再说。”他知道,这不仅仅是一个财务安排,更是他未来“渡己”之路可能结出的、唯一还算“干净”的果实,不能草率。
日子就在这种内外交织的、缓慢而痛苦的重建中一天天过去。吴凛的睡眠依然很差,噩梦频仍,但纯药物依赖的生理戒断症状在两周后开始显着减轻。他开始尝试在天气稍好的午后,裹着厚重的大衣,在疗养院湖边僻静的小径上散步。步伐很慢,呼吸着冷冽而干净的空气,看着光秃秃的树枝伸向灰白的天空。什么都不想,只是走。有时候,他会遇到其他在此疗养的人,多是些面目模糊、气质沉郁的中老年人,彼此目光交错,便迅速避开,保持着心照不宣的距离。这里的人,似乎都背负着不愿为外人道的沉重。
他开始阅读。不是商业报告或机密文件,而是李医生建议的一些非常基础的、关于情绪认知、正念练习和创伤心理学的通俗读物。阅读对他而言是陌生的休闲,他看得很慢,常常需要反复读一段话才能理解,有些概念让他感到抵触和费解,但某些句子,又会像微弱的火星,偶尔点亮他黑暗思绪的某个角落。
一切都在缓慢地、极其艰难地,朝着某个方向挪动。像在厚厚的冰层下,微弱的水流开始重新流淌。他知道,距离真正的“重建”还遥不可及,眼前的,不过是清理废墟、打下地基的初步阶段。内心的风暴远未平息,对元元的思念(或者说,那种混杂着悔恨、执念和扭曲爱意的复杂情感)依然会在夜深人静时,化为最锋利的匕首,刺得他辗转难眠。但至少,他不再完全被那风暴裹挟、吞噬。他开始有了一点点,极其微小的、试图观察风暴、理解风暴,而非仅仅被其摧毁的……距离。
而在地球另一端的米兰,时间则流淌在截然不同的光速与色彩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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