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9章 缺席的救赎(1/2)

疗养院书房窗外,几株晚樱正开到荼蘼,粉白色的花瓣在暮春的风里簌簌飘落,在平静的湖面上漾开浅浅的涟漪。吴凛刚刚结束与李医生的第五十次视频会谈,比预定的时间稍长了一些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感受着胸腔里缓慢起伏的节奏,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混合着疲惫与清明的复杂感受。

五十次。这个数字本身并无特殊意义,但它标记着一段艰难跋涉的距离。戒断早已完成,那些生理性的剧痛和恐慌如潮水般退去,留下的是更为精微、也更为顽固的心理暗礁。与李医生的工作,已经从最初的“情绪识别”和“着陆练习”,深入到对他核心信念、依恋模式和行为自动化反应的系统性探索与解构。

过程依旧痛苦。每一次触及旧日创伤——那些关于冷漠、否定、必须完美的童年烙印——都像是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,将长歪的骨头重新敲断、矫正。他学会了不再用暴怒或麻木来逃避,而是尝试着以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,去观察、去命名、去理解那些被触发的痛苦背后,究竟是哪个“内在部分”在恐惧,在尖叫。李医生称这个过程为“内在家庭系统”的梳理,目标是让他不再被某个受伤的、恐惧的“部分”完全主导,而是能发展出一个更稳定、更慈悲的“观察性自我”。

改变是细微而缓慢的。他不再那么容易陷入极端的情绪旋涡,面对压力时,能多出一两秒的“暂停”,去觉察自己即将脱口而出的、充满控制欲的话语,或即将采取的、强制性的行动。他开始尝试用更协商、更尊重边界的方式处理外部事务(尽管在家族事务的剥离中,这引发了新的、需要他学习应对的博弈)。对于元元的思念和悔恨,依然如影随形,但那份情感中纯粹的、想要占有和控制的毒素,似乎被某种更具反思性的痛苦所取代。他清晰地知道,那不是爱(至少不是健康的爱),那是他自身病态需求投射出的畸形产物。这种认知并未减轻痛苦,反而让它变得更加清晰、更加无处躲藏,却也更加……真实。

他不再幻想“赎罪”能被接受,也不再奢望“重新开始”。他只是在学习,如何与这份永恒的失去和罪疚感共存,如何让自己这个人,至少不再是一个行走的灾难,一个对他者(尤其是对她)潜在的威胁。这或许,是他能做的、唯一还算“正确”的事情。

会谈中,李医生罕见地提到了外部世界:“吴先生,在专注于内在重建的同时,也需要留意你与外部现实世界的联结方式正在发生改变。当旧有的、充满控制与掠夺的模式开始松动,你可能会感到无所适从,甚至怀念那种熟悉的‘力量感’。这是正常的。但请记住,真正力量的来源,是对自身局限的认知,和对他人自主权的尊重。”

吴凛当时沉默以对。力量?他曾经以为自己无所不能,结果却输得最彻底。现在,他只觉得虚弱,像一片被抽干了水分的叶子。

此刻,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电脑上。屏幕停留在加密的工作简报界面。他的生活已经极大简化,但一些过滤后的、高度重要的信息,助理依然会每日汇总发送。他通常只是快速浏览,确认没有需要立刻处理的危机,便不再关注。但今天,简报中一条被标记为“低关联度,但涉及已知敏感人物”的条目,让他滑动鼠标的手指停顿了。

条目标题很简单:“米兰新锐设计师‘yuan’身陷原创性质疑及供应链风波。”下面有几行摘要,提到了那篇颇具影响力的博客文章,几家跟进媒体的质疑,以及后续出现的面料供应商和合作工坊的“意外”变故。摘要冷静客观,没有评论,只是陈述了已知事实。

吴凛的心脏,在那一瞬间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。不是那种熟悉的、混合着嫉妒和占有欲的尖锐刺痛,而是一种更加沉郁的、冰冷的担忧,以及紧随其后、无法抑制的自责浪潮。

又是她。她正在经历困难。而她遇到的困难,很可能……与他有关。

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闪电,劈开他近来努力维持的、相对平静的心湖。博客文章?时机精准的供应链变故?这不像普通的商业竞争或媒体跟风。这更像是有预谋、有资源的定点打击。而在这个世界上,对她抱有如此大恶意,又有能力、有动机在远隔重洋的欧洲时尚界兴风作浪的……除了他自己过去的疯狂,他立刻想到了另一种可能——吴家。

他离开了权力中心,但他留下的真空和潜在的利益重新分配,必然触动某些人的神经。他过去对林元元的偏执寻找和种种非常手段,在家族内部并非绝密。会不会有人,为了打击他(尽管他已“退隐”),或者为了彻底斩断他与过去的任何可能联系(避免他因旧事复起而重新介入权力),将矛头对准了刚刚崭露头角的“yuan”?这是一种警告,一种羞辱,或者,一种彻底的清除?

冷汗,瞬间浸透了他背后的衬衫。胃部传来熟悉的痉挛感,旧有的、想要立刻动用一切力量碾碎障碍、控制局面的冲动,如同嗜血的猛兽,在意识的边缘咆哮、冲撞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,指节发白。

但这一次,那咆哮声并未完全占据他的大脑。李医生的话,如同远处传来的、微弱的警钟:“……对自身局限的认知,和对他人自主权的尊重。”

他强迫自己停下来。深呼吸。一次,两次,三次……略显急促,但逐渐找回节奏。他能感觉到身体里那股想要“做点什么”的狂躁能量在奔腾,但他尝试着,用那个正在艰难成长的“观察性自我”,去看着这股能量,而不是立刻被它吞噬、驱动。

他能做什么?直接介入?动用他残存的、或者正在剥离的吴家资源,去强硬地摆平一切?那正是他过去最擅长也最错误的方式。那会再次将她卷入与他相关的、更复杂危险的漩涡,会再次剥夺她靠自己战斗和成长的机会,会再次证明,他依然想用他的方式“掌控”她的命运。更何况,他根本无法确定这风波背后是否真是吴家旁支,贸然动作可能打草惊蛇,引发更猛烈的反扑。

可是,什么都不做?眼睁睁看着她辛苦建立的一切,可能因为与他(或他的过去)相关的无妄之灾而毁于一旦?那无异于另一种形式的残忍。

矛盾像两股相反方向的巨力,撕扯着他。旧模式在尖叫着要行动,新模式则提醒他尊重与克制。在这极度的内心拉扯中,一个念头,如同黑暗中的萤火,微弱却清晰地闪现:t.饶子。

那个男人在她身边。那个冷静、强大、以她利益为优先的男人。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在不侵犯她自主权的前提下,有效地帮助她应对这场危机,那一定是t.饶子。他拥有自己的人脉、资源和智慧,更重要的是,他懂得如何以她需要的方式去支持她。

向t.饶子求助?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阵尖锐的屈辱和不适。那是他的“情敌”,是他曾经鄙夷、嫉妒、视为障碍的男人。主动联系他,无异于将自己最不堪、最虚弱的一面,暴露在对方面前。但,这是否也是“承认自身局限”的一种体现?是否是将她的安全和利益,置于个人骄傲和恩怨之上的某种……进步?

挣扎持续了很久。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湖面变成了一片深沉的墨蓝。最终,吴凛艰难地做出了决定。他不能以过去的方式介入,但他或许可以,提供一些……信息,或者资源渠道,通过t.饶子这个更合适、更安全的桥梁,间接地、不被察觉地,为她扫清一些障碍。这不是为了求得原谅或建立联系,这只是……一种迟来的、微小的弥补,一种试图阻止因自己(或自己的过去)而起的伤害继续扩大的本能。

更重要的是,他需要向t.饶子……道歉。不是为了求得对方的宽恕,而是为了完成他自己内心某种必要的仪式。他欠那个男人一个正式的、清醒的道歉,为了过去所有的敌意、威胁和卑劣手段。

这个决定让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,但也有一丝奇异的……如释重负。仿佛在承认自己无能为力的同时,也找到了一条或许不算最糟糕的路径。

他打开一个全新的、一次性的加密通讯通道,输入了那个他早已烂熟于心、却从未想过会主动联系的号码——t.饶子某个极其私密的工作联系方式。这条通道由他的技术团队建立,可以确保单次、短暂、高度匿名的连接,并在对话结束后自动销毁所有痕迹。

手指在发送请求的按钮上悬停了许久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。最终,他闭了闭眼,按了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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米兰,t.饶子的私人工作室。夜色已深,他刚刚结束一个跨洋电话会议,正揉着眉心,复盘着一天来为应对元元风波所做的各种布置。进展总体顺利,舆论开始转向,供应链问题也在逐步解决,但背后那只手的影子依然模糊,这让他不敢有丝毫松懈。

就在这时,他私人工作台上,一部很少响起、只连接特定加密线路的通讯设备,发出了低沉而独特的嗡鸣。不是电话,不是邮件,是一种更高级别、更隐秘的提示音。他眉头微蹙,谁会在这个时候,通过这条线路联系他?知道这个号码的人,屈指可数。

他拿起设备,屏幕上显示着一串无法追踪来源的乱码和一个请求连接的标志。没有署名,没有信息。只有一种冷峻的、非民用级别的加密协议在闪烁。

t.饶子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警惕。他迅速在脑中排查可能性。商业上的重要伙伴?政界关系?还是……某个他不太愿意想起的、与过去阴影相关的人物?

沉吟片刻,他接通了线路,但并未开启视频,只保留了音频。“哪位?”他的声音平静,听不出情绪。

线路那头,是几秒钟的沉默,只有轻微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电流杂音。然后,一个嘶哑、低沉、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传来,带着一种t.饶子既陌生又熟悉的气息——不是往日的张扬暴戾,而是一种被沉重压垮后的、极力维持的平静,甚至……一丝竭力掩饰的颤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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