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6章 复健之路与沉默的守望者(1/2)

瑞士的冬天来得早,苏黎世湖面开始凝结一层薄薄的、易碎的冰凌,远山覆上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,空气清冽如刀锋。医院康复中心巨大的落地窗外,是这片冰冷而纯净的世界;窗内,则是一场同样冰冷、却更加漫长而痛苦的战争——对抗瘫痪、对抗神经损伤、对抗身体每一寸被摧毁后的遗忘与抵抗。

吴凛正式转入了复健阶段。从icu到特护病房,再到这间宽敞明亮、充满各种冰冷复健器械的房间,他生命迹象的稳定,是用无数次濒临崩溃的疼痛和意志力的极限压榨换来的。他醒了,但那个“醒”字背后,是破碎不堪的躯体和一个似乎同样被重创后、变得迟缓、混沌、时而清醒时而恍惚的意识世界。

医生诊断他患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(ptsd)和一定程度的脑外伤后认知功能障碍。他常常会陷入莫名的恐惧或焦虑,对突然的声响、特定的光线、甚至医护人员某个不经意的动作产生剧烈的生理反应——心跳骤速,冷汗淋漓,无法控制的颤抖。记忆时断时续,有时能清晰回忆起童年某个无关紧要的片段,有时却对昨天发生的事情模糊不清。关于元元,关于那场袭击,关于他过往的疯狂与罪孽,他的记忆似乎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、选择性过滤的毛玻璃,有些部分清晰得刺眼(比如元元最后拂去他泪痕的触感),有些部分则只剩下一团混乱的、带着血腥味的黑影。

但有一点是确定的:他认得出元元。每次她走进病房或复健室,他那双原本因疼痛或药物而显得涣散的眼眸,总会努力地聚焦,追随着她的身影,仿佛她是这片混沌世界里唯一稳定的锚点。他不会说太多话(言语功能也因创伤和插管受到影响,恢复缓慢),只是用目光,沉默地、执拗地,看着她。那目光里,没有了往日的偏执、占有或疯狂,只剩下一种近乎雏鸟般的依赖,以及深不见底的、混杂着痛苦与茫然的愧疚。

复健的过程,对吴凛而言,不亚于一场持续的、公开的凌迟。他的腰椎神经损伤严重,下肢完全瘫痪,大小便失禁,需要依靠导尿管和定期护理。每一次被动关节活动,都伴随着剧烈的神经痛,那种痛不是来自肌肉或骨骼,而是来自断裂的神经末梢发出的、混乱而尖锐的电流信号,足以让这个曾经忍受过各种伤痛的硬汉,在治疗师手下不受控制地痉挛、闷哼,脸色惨白如纸。

站立训练是最初的酷刑。他被固定在特制的站立架上,依靠机械臂和束带的支撑,勉强维持一个“站”的姿势。重力对于失去神经控制的下肢而言,是难以承受的负担,血液淤积,肿胀,剧痛,眩晕。第一次尝试,仅仅三分钟,他就因剧烈的疼痛和血压骤降而眼前发黑,呕吐不止,被紧急放平。

元元就在一旁。她不是每次都全程观看,t.饶子建议她适度保持距离,以免承受太多负面冲击。但最初几次关键的、艰难的尝试,她都在。她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,像一具失去提线的木偶,被机械和人力勉强支撑成一个“人形”,看着他因剧痛而扭曲的脸,看着他额头上滚落的、冰凉的冷汗,看着他眼中那不愿屈服却又被生理极限一次次击垮的、近乎绝望的倔强。

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。恨吗?看着他如此遭罪,恨意似乎被一种更原始的、对同类遭受极致痛苦的怜悯所覆盖。怨吗?怨他自作自受?可这“自受”的代价,未免太过惨烈。她更多的是感到一种沉重的、令人窒息的无力感。她留在这里,照顾他(主要是监督医疗和复健进程,具体护理由专业人员负责),究竟是为了赎他救命的恩,还是……在被动地履行一种连自己都无法定义的责任?

有一次,在站立训练又一次失败后,吴凛被放回轮椅,整个人虚脱般瘫软着,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,胸口剧烈起伏。汗水浸透了他的病号服。治疗师暂时离开去取东西。房间里只剩下他和静静坐在窗边的元元。

良久,吴凛极其缓慢地转过头,看向她。他的嘴唇干裂,翕动了许久,才发出极其嘶哑、几乎不成调的声音,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:“对……不……起……”

不是为这一次的失败道歉,而是为所有的一切。为过去的伤害,为此刻的拖累,为他这副残破躯体给她带来的所有困扰和不得不面对的惨状。

元元放在膝上的手,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。她没有回应这句“对不起”。她无法回应。原谅的闸门太重,她还没有力气提起。她只是站起身,走到饮水机旁,用纸杯接了一点温水,然后走回来,将吸管轻轻放到他唇边。

“喝点水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情绪。

吴凛顺从地含住吸管,小口啜饮。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脸上,那眼神脆弱得像一层随时会破裂的冰。喝完水,他依旧看着她,喉咙里发出含糊的、努力组织语言的气音:“你……走……别……管……”

他想让她离开,别再看着他这副不堪的样子。

元元将纸杯扔进垃圾桶,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,望着窗外被雪覆盖的湖岸。然后,她转过身,重新坐回窗边的椅子,拿起一本关于神经康复的书籍(她最近开始阅读这类书籍),翻开,语气平淡无波:“我的事,我自己会决定。你专心复健。”

她没有走。吴凛闭上眼睛,眼角再次有湿意渗出,但这一次,他似乎不再试图压抑,任由那滴泪滑落,没入鬓角。

t.饶子在吴凛转入复健阶段后不久,便离开了瑞士。离开前,他将元元和吴凛后续的所有医疗、安保、生活安排都处理得妥帖周到,留下了最可靠的专业团队和充足的资金。他也和元元有过一次深入的长谈。

那是在湖边公寓的客厅,壁炉里燃着真正的木柴,发出噼啪的轻响,温暖驱散了窗外的严寒。

“我会回米兰处理一些工作,然后去冰岛待一段时间。”t.饶子端着酒杯,看着跃动的火焰,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柔和而平静,“那边有个音乐项目,需要安静的环境。也正好……给自己放个假。”

元元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,抱着一个软垫,没有说话。她知道,这次离别,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短暂的出差。这或许是他们关系真正转向另一个阶段的开始。

“这边的一切,你都放心。”t.饶子转过头,对她笑了笑,那笑容依旧温暖,却带着尘埃落定后的洒脱,“医疗团队是最顶尖的,安保万无一失,生活上有什么需要,随时联系我留下的助理。钱不是问题,你知道的。”

“饶子……”元元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哽咽,“谢谢你……为我做的一切。也谢谢你……肯放手。”

“不是放手,是换一种方式站在你身后。”t.饶子纠正她,眼神认真,“元元,你记住,无论你和他未来走到哪一步,无论你需要什么,一个电话,我就会在。我的爱,不会因为距离或你的选择而改变形态。它永远是你的退路,你的底气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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