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0章 余波入红尘(2/2)
“滚。”
他依旧没有看龙帝,只是从紧咬的牙关中吐出这个字。
“带着你的刀,滚出我的视线。”他重复,声音里压抑着风暴,“在我改变主意,或者……在你流血而死之前。”
这不是和解,不是认可,甚至不是停战协议。这是一个骄傲被击碎、信念被颠覆的王者,在极度混乱与愤怒中,所能做出的、最本能的驱逐。眼不见为净。
龙帝闻言,沉默了片刻。然后,他缓缓地,用那只未染血的手,撑住冰冷的冰面,试图起身。
动作很慢,带着明显的艰难和滞涩。膝盖离开冰面时,甚至发出了细微的、仿佛冰层粘连又被扯开的轻响。他站直身体,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,但立刻稳住了。玄色身影在苍茫雪色中,依旧挺拔如松,只是那挺拔之中,透出挥之不去的虚弱与疲惫。
他没有去看凤皇,也没有多说一个字。只是迈开脚步,有些蹒跚地,走向那柄依旧深深没入冰层、只留下刀柄的镇岳。
每一步,都在松软的积雪上留下深深的脚印,脚印边缘,有点点暗金色的痕迹渗开。
他走到刀前,伸出右手,握住了冰冷粗糙的刀柄。入手沉重,仿佛有千钧之力,又仿佛在哀鸣。他深吸一口气,手上玄墨色光芒极其微弱地一闪,然后发力。
“铮——!”
一声低沉的鸣响,镇岳刀被他从冰层中拔出。刀身依旧古朴无华,只是沾染了些许冰屑和泥土。龙帝反手将刀负在身后,刀柄斜出肩头。他没有回头,径直朝着下山的方向,一步一步,缓慢而坚定地走去。
他的背影,在越发明亮(云层似乎薄了一些)的天光下,在空旷死寂的雪巅上,显得有些孤单,有些沉重,那玄色衣袍上未干的血迹,格外刺眼。
凤皇依旧没有回头。他背对着龙帝离去的方向,身姿僵硬,只有垂在身侧的双手,紧握成拳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刺破了皮肉,渗出细细的血珠,混着尚未融化的雪花,滴落在脚下的冰面上,晕开一小朵惨淡的红。
直到那缓慢的脚步声,彻底消失在风雪将停未停的呜咽声中,再也听不见。
凤皇才像是骤然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瞬。他猛地抬手,捂住了嘴,一阵剧烈的、压抑的咳嗽从喉咙深处爆发出来,比龙帝方才更甚。指缝间,赤金色的血液同样蜿蜒流下,炽热滚烫,与龙帝的暗金血液如此相似,又如此不同。
焚天真意的反噬,在他强撑的平静下,终于也压制不住了。
他咳了许久,才勉强平复。放下手,掌心一片刺目的金红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血,又抬眼,望向龙帝消失的方向,那里只剩下一行孤独的、延伸到远方的脚印,正被新落的、越来越稀疏的雪花,一点点覆盖、抹去。
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一片空茫的冰冷。那双向来燃烧着炽烈火焰的金色眼瞳,此刻也仿佛被这雪山万古不化的寒气浸透,失去了所有温度,只剩下深不见底的、复杂的幽暗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最后一片雪花也飘然落地。
然后,他弯腰,同样有些艰难地,拔出了那柄插入冰层的焚天剑。剑身依旧炽热,烫得他掌心刺痛。他看也没看,反手归剑入鞘,动作略显迟滞。
做完这一切,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面目全非的战场,这片见证了一场惊天动地却又虎头蛇尾、结局荒诞的决战之地,这片埋葬了他百年执念与笃定、也强行塞给他一个陌生而沉重命题的雪山之巅。
他转身,赤金色的身影,朝着与龙帝离去的相反方向,迈开了脚步。
脚步同样有些虚浮,却带着另一种决绝的沉重。
雪,彻底停了。
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,一缕惨淡的、有气无力的天光,挣扎着投射下来,照亮了这片满目疮痍的寂静绝巅,也照亮了那两行背道而驰、逐渐被掩盖的脚印。
一场本该决定江山归属、血流漂涌的决战,就这样,以一种谁也未曾预料的方式,仓促而诡异地,落下了帷幕。
没有胜利者。
也没有失败者。
至少,表面上如此。
然而,真正的余波,才刚刚开始。雪山之巅的寂静,是风暴眼中短暂的假象。当“龙帝认输”、“凤皇无恙”这两个截然相反、却又都足够震撼的消息,以各种方式、通过各种渠道,传向山下的红尘,传向龙族与凤族疆域,传向那些翘首以盼、或心怀叵测的势力耳中时——
天下,才开始真正地,风起云涌。
在更远处,被削平的山峰阴影里,在崩裂的冰川裂隙深处,几道几乎与冰雪融为一体的、气息晦涩难明的身影,如同鬼魅般悄然浮现,又迅速消失。他们袖中,或是怀中,某种记录着影像或气息的玉简、符石,正微微发烫。
无声的雪,可以掩盖脚印。
却掩不住,那已悄然荡开的、席卷天下的惊涛骇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