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9章 无声的雪(2/2)

小队长的眉头皱得更紧。难道真是搞错了?只是一对躲在山里等死的穷苦采药人?可那被小心掩盖的火堆痕迹,还有外面那点不寻常的脚印……是这少年出去找柴火或食物留下的?

他走到那躺着的“阿叔”身边,蹲下身,伸出手,想去探探那人的鼻息,也想再确认一下伤势。指尖刚要触碰到那脏污的布条,昏迷中的人似乎感应到什么,极其轻微地痉挛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、痛苦的呻吟,缠着布条的头,微微偏开了一点,露出了小半截同样缠着布条的脖颈。

就在那一瞬间,小队长的目光,凝固在那截脖颈靠近耳后的位置——那里的布条可能因为之前的挪动或汗湿,松散了一些,露出一小块青灰色的皮肤。而就在那块皮肤上,他隐约看到了一点……暗红色的印记?像是旧伤疤,又像是什么特殊的印记,但大部分被布条和污垢遮盖,看不真切。

是什么?胎记?刺青?还是……伤疤?

他心中疑窦再次升起,正要再仔细看,甚至想动手揭开一点布条查验时——

“军爷!”那少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,忽然扑过来,不是扑向他,而是扑到那“阿叔”身上,用自己瘦小的身体挡在前面,抬起泪眼模糊的脸,哀求道,“军爷,求求您,别动我阿叔……他、他受不住……他真的就是采药摔的……我们什么都不知道……求您行行好,给、给点吃的吧……阿叔快不行了……”

少年哭得凄惨,声音在山洞里回荡,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。那躺着的“阿叔”似乎被他的动作牵动,又发出一声更清晰些的痛苦闷哼,身体颤抖起来。

另一名斥候脸上露出不忍之色,低声道:“头儿,看样子……不像是。就是俩快饿死冻死的山民。那伤的,看着也确实是摔伤和溃烂,不像刀剑伤。”

小队长盯着那少年看了几秒,又看了看那似乎随时会断气的伤者,尤其是那截又被少年慌乱中遮挡住的脖颈。他慢慢收回了手,站起身。

理智告诉他,这对“采药人”疑点并未完全消除,尤其那点脖颈后的印记。但眼前的情景,又实在与想象中那位少将军及其可能存在的悍勇护卫相去甚远。最重要的是,他们只有五个人,搜索任务是第一位的,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,也不可能带着两个累赘,其中一个还是垂死的。

他沉吟了片刻,终于挥了挥手:“留下点干粮,我们走。”

一名斥候不太情愿地从自己干粮袋里摸出两块硬邦邦的、掺了麸皮的饼子,扔在少年面前的干草上。少年如获至宝,连连磕头。

小队长最后看了一眼山洞里凄惨的两人,尤其是那个被布条裹得严严实实的伤者,终于转身,带着手下,再次侧身挤出了那道狭窄的裂缝。

裂缝外,天光冰冷。雪地寂静。

“头儿,真不是?”年轻兵卒忍不住问。

刀疤脸小队长望着白茫茫的山野,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:“不像。但……也不能完全肯定。记下这个位置。回头报上去,让上面派更仔细的人,或者带个大夫过来瞧瞧。如果真是萧屹……”他眼中寒光一闪,“他跑不了。如果只是普通山民……”

他没说下去。只是普通山民,在这世道,在这严冬,在这兵荒马乱又被严密封锁的山里,又能活几天呢?或许,根本不用他们再费心。

“走,继续往前搜!重点查看有没有更大的山洞,或者近期有人大规模活动过的痕迹!”

五人的身影,很快消失在树林另一侧的雪坡后,只留下一串新的、通向远方的足迹。

山洞内,死寂重新笼罩。

那少年依旧保持着扑在“阿叔”身上的姿势,一动不动,只有肩膀在轻微耸动。过了许久,直到外面再也听不到任何脚步声,他才慢慢抬起头,脸上泪痕未干,但那双之前还盛满惊恐的眼睛里,此刻却是一片木然,以及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、深沉的疲惫。

他缓缓坐起身,没有去看那两块救命的饼子,而是伸出手,极其小心地,将“阿叔”脖颈处松脱的布条,重新整理、压紧,确保那点可能暴露的皮肤被完全遮盖。他的动作很轻,很稳,与刚才的慌乱判若两人。

然后,他俯下身,将耳朵贴近那“阿叔”被布条包裹的、干裂的嘴唇。

极其微弱,但确实存在的气流,拂过他的耳廓。

还有心跳,缓慢,无力,但仍在跳动。

少年维持着这个姿势,良久,才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,对着那毫无反应的“阿叔”说:

“走了……暂时。”

“你得……活下来。”

山洞外,寒风卷着雪沫,掠过裂缝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在为这冰雪覆盖的天地间,无数个类似角落里,正在发生的微不足道的挣扎与幸存,奏着一曲无声的、冰冷的挽歌。

而那个带着他们仅存的食物、冒险出去寻找生机、此刻不知身在何方、是否安全的“磨药人”,他的足迹,又指向了何处?是否,能带回活下去的希望?

雪,无声地落在山野,落在林梢,落在刚刚离去和即将归来的人的肩头,试图掩盖一切痕迹,也试图冻结一切声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