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0章 不灭的星点(2/2)
山洞里,比他离开时更冷,更暗。那少年依旧蜷缩在干草堆上,似乎睡着了,又似乎只是虚弱得无法动弹。躺着的“阿叔”依旧无声无息。
磨药人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滑坐在地,剧烈地喘息着,好半天,才缓过一口气。他艰难地从怀里掏出那几片“石缝青”的叶子和根须,又摸了摸,从贴身最里层,掏出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、只有指甲盖大小、硬得像石头的一小块粗盐——这是他最后的储备,用来在极端情况下补充体力,一直没舍得用。
“醒醒……”他嘶哑着喉咙,对那少年喊道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少年一个激灵,猛地坐起,看到是他,黯淡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点光彩,连滚爬爬过来:“你、你回来了!找、找到吃的了吗?”
磨药人摇摇头,将手里的“石缝青”和那小块粗盐递过去:“把这个……叶子捣烂,根须和这点盐,用雪水化开一点,喂给他……一点点,润润嘴唇和喉咙就好……剩下的水,你自己也喝一点。”
少年的目光落在那些灰绿色的叶子和灰白的根须上,又看了看那一点点粗盐,眼中光彩迅速黯淡下去,但还是接了过去,默默地点点头,找到那块用来捣药的扁平石头,开始费力地捣弄那几片可怜的叶子。
磨药人看着他,又看向躺着一动不动的人,低声道:“外面……西边那片乱石堆后面……好像有别人……生了火,烟很淡……不知道是谁……”
少年捣药的手一顿,脸上血色褪尽,惊恐地看向洞口方向。
“别怕……”磨药人喘了口气,“他们应该没发现这里……但这里,不能久待了……等他稍微……稍微能喝下点水,我们必须走……往更深的山里走……”
少年咬着嘴唇,用力点了点头,继续捣药。很快,一点微薄的、带着古怪青草气的汁液被捣了出来。他小心地将那点汁液混入融化的雪水中,又用指甲小心翼翼地从盐块上刮下几乎看不见的一点点粉末溶进去。然后,他跪到“阿叔”身边,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布角,蘸着那微温的、带着咸涩和草腥气的混合液体,一点一点,极其耐心地,润湿着那干裂起皮、颜色乌紫的嘴唇。
昏迷中的人,似乎对嘴唇的湿润有了些微反应,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。
少年眼中瞬间涌上泪水,更加小心地,用布角蘸着水,轻轻碰触那紧闭的牙关,试图让一点点液体渗进去。
磨药人靠在石壁上,看着这一幕,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,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。他闭上眼,强迫自己保持一丝清醒。必须尽快恢复一点体力,然后离开。西边乱石堆后的烟……是敌是友?是同样逃亡的散兵游勇,还是伪装过的朝廷斥候?如果是后者,那这里就太危险了。
山洞外,天色又暗了下来。短暂的冬日白昼即将过去,漫长而酷寒的夜晚即将来临。风从裂缝灌入,发出呜呜的悲鸣,像是无数亡魂在不甘地嘶吼。
而此刻,在那片被磨药人发现的、冒着极淡青烟的乱石堆后,又是另一番景象。
这里显然是一个比那狭窄山洞更宽敞、也更隐蔽一些的天然岩穴。穴内生着一小堆火,火势被严格控制,用的燃料是某种燃烧时烟极少、热量却不错的黑色石块(可能是某种劣质的煤精或特殊的炭木)。火堆旁,围着五个人。
正是那刀疤脸小队长和他的四名斥候部下。他们并没有走远,在扩大搜索范围无果后,选择了这个相对背风、隐蔽的岩穴暂时休整,烤火取暖,恢复体力,也等等看是否有其他搜索小队或上面的新命令。
“头儿,那对采药人,真就那么算了?”年轻兵卒啃着一块硬饼,含糊地问。
刀疤脸小队长用树枝拨弄着火堆,火星噼啪溅起。“记下位置了。等轮换的人过来,或者找到更有价值的线索再说。现在我们的任务是找到‘可能’的踪迹,不是跟两个快死的人耗。”他顿了顿,眼神锐利,“不过……那伤,总让我觉得有点怪。不全是摔伤。”
“您是说……”
“说不清。等回头,带个懂行的人看看就知道了。”小队长不想多说,转移了话题,“都抓紧时间休息,一个时辰后,我们往北边那个山梁摸过去。那里据说有几个猎户废弃的长期窝棚,得去看看。”
岩穴内安静下来,只有火堆燃烧的细微声响和外面隐约的风声。
他们不知道,就在他们暂时栖身的岩穴斜下方,直线距离不过百步的那个狭窄山洞里,正藏着他们此行的终极目标,以及两个拼死守护着最后一点星火的、濒临绝境的人。
而更远处,皇帝所在的戍堡,新的命令已经通过驯养的迅鹰,传达到了山中几支搜索队的头领手中。命令措辞更加严厉,要求扩大搜索范围的同时,对任何可疑的、近期有人活动痕迹的地点,无论多么微小,都必须进行“破坏性探查”——即掘地、拆毁遮蔽物、甚至动用少量符箓或法器进行探测,确保没有任何隐藏空间。
同时,另一道命令也悄然下发:对附近所有已知的山民村落、猎户聚集点,进行二次、甚至三次排查,重点核实近期是否有陌生人员投宿、采购物资,或村落中是否有人“失踪”。鼓励举报,重赏之下,必有勇夫。
一张更大、更密、也更残酷的网,正在这风雪群山之中,无声而坚定地收紧。
山洞内,少年终于喂完了那一点点混合着“石缝青”汁液和盐分的雪水。昏迷中的人似乎安稳了极其微小的意识。少年自己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将破碗里剩下的一点点水喝掉。那两块硬饼,他掰了一小角,泡在最后一点雪水里,化成糊,自己勉强咽下,更多的,他小心地用布包好,塞进怀里,想留给“阿叔”和刚刚回来的磨药人。
魔药人闭着眼,似乎睡着了,但身体依旧紧绷。他在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恢复体力,也在脑海中拼命回忆着这附近更深远、更崎岖、可能连猎户都很少去的山势地形。必须找一个更安全、至少能让他们多藏几天的去处。水源,遮蔽,最好还能有点潜在的食物来源……
时间,在寒冷、饥饿、伤痛和无处不在的危机感中,一点点流逝。
外面的天色,彻底黑透了。只有雪地反射着微弱的、不知来自何处天光或星光的惨白。
山洞里,那点微弱的、属于三个濒死之人的生命气息,如同风中的残烛,顽强地摇曳着,不肯熄灭。
而在西边那片乱石堆后的岩穴里,火光映照着五张同样疲惫、但带着任务在身的冷硬面孔。他们休息得差不多了,该出发了。
命运的弦,在这寂静的雪夜山岭中,绷得越来越紧。
谁,会在下一阵风中,率先被崩断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