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3章 绝壁下的喘息(2/2)

磨药人心脏狂跳,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。他小心翼翼地、一点点从岩壁上挪下来,落地时双腿一软,差点跪倒,连忙扶住岩壁才站稳。他顾不上喘息,立刻蹲下身,在刚才听到落物声响的大致位置,用手在厚厚的尘土里仔细摸索。

指尖很快触到了一个冰冷、坚硬、边缘不规则的小东西。他捏起来,凑到眼前——借着从入口拐角处透入的、那一点点微弱的、来自外面火把的反射光,他勉强看清,那是一小块暗红色的、像是某种矿物或陶片的碎屑,只有小指甲盖大小,表面粗糙,但断裂面很新。

这不是岩石本身的东西!是从岩缝深处掉出来的!

这条岩缝,真的可能通往某个地方!也许是另一个天然洞穴,也许是……人工开凿过的痕迹?这碎屑,像是某种被遗忘的矿渣,或者年代久远的陶器碎片?

不管是什么,这证明上面不是死路!至少,不是完全封闭的!

“有……有路?”少年也凑了过来,声音发颤,带着难以置信的希冀。

磨药人将那块碎屑紧紧攥在手心,冰冷的触感却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的灼热。他重重点头,但脸色依旧严峻:“路可能有,但太窄,很难走,而且不知道通到哪里,有多长。”他看了一眼昏迷的“阿叔”,“他肯定过不去。”

少年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。

“但你,或许可以。”磨药人盯着少年,一字一句道。

少年猛地抬头,惊愕地看着他。

“我留下,想办法拖住他们,或者……制造点动静。”磨药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你,从上面走。如果运气好,能找到出路,就自己走,活下去。如果……如果能找到人帮忙,或者发现这山里有别的藏身地,再……再想办法。”

“不!不行!”少年急了,一把抓住磨药人冰冷的手臂,“我不能丢下你们!阿叔他……还有你……”

“闭嘴!”磨药人低喝,甩开他的手,眼神锐利如刀,“这是命令!你想让大家都死在这里吗?能活一个是一个!你年纪小,身子瘦,还有可能钻过去!记住,如果你能出去,往北,一直往北,最深最荒的山里走,别回头,也别相信任何人!活下去,比什么都重要!听到没有!”

少年被他的气势慑住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死死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他知道,磨药人说的是眼下唯一可能不是全军覆没的办法,虽然这办法残酷得让人无法接受。

“外面……水……”少年哽咽着,看向入口方向。化雪灌水的声音似乎越来越近。

磨药人深吸一口气,走到昏迷的“阿叔”身边,蹲下身,仔细地、最后一遍检查了那些脏污的布条,将他身上那件破棉袍裹得更紧了些,又将自己脱下的那件湿棉袍也盖了上去。然后,他转向少年,从怀里掏出最后那一点点粗盐和“石缝青”的根须,塞进少年手里。

“拿着。上去的时候,用这个抹在鼻子下面,能提点神,也能掩盖点生人气息。如果……如果你真的能出去,找到吃的,自己先吃,别管我们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去,“如果……我们等不到,你以后……每年清明,在心里,给我们……还有风字营的兄弟们,倒碗水,就行了。”

少年再也忍不住,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,砸在尘土里。他用力点头,将盐和草药根须紧紧攥住,又捡起地上那两块硬饼,想塞一块给磨药人。

磨药人摇摇头,推了回去:“你路上需要。快,没时间了!我帮你上去!”

他不再多言,蹲下身,示意少年踩上他的肩膀。少年抹了把眼泪,咬着牙,踩了上去。磨药人低吼一声,用尽力气,颤巍巍地站起,将少年托向那片岩缝。

少年攀住岩壁,学着磨药人刚才的样子,用手指抠住岩缝边缘,开始向上爬。他比磨药人更瘦小,也更灵活,虽然同样冻得僵硬,但在求生意志驱使下,竟比磨药人爬得更快些,很快接近了那片传出碎屑的岩缝。

磨药人在下方死死抵住岩壁,用肩膀和后背支撑着,仰头看着,如同雕塑。

就在这时——

“哗啦……”

一股冰冷刺骨的水流,混合着未化的雪块和冰碴,从入口拐角处,猛地涌了进来!虽然水量不大,但瞬间就漫过了最低洼处,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流淌过来!

玄甲军,开始灌水了!

冰冷的雪水浸湿了磨药人的脚踝,刺骨的寒意让他浑身一激灵。上方的少年也听到了水声,动作一滞,惊慌地向下看。

“别管!往上爬!快!”磨药人嘶声低吼,自己也急忙将昏迷的“阿叔”往更干燥的角落拖了拖,尽管那角落也很快将被水流侵蚀。

少年不再犹豫,拼命向上,将头脸凑近那道狭窄的岩缝。里面黑得如同墨汁,但那缕气流确实存在。他试着将肩膀挤进去,岩缝狭窄得令人窒息,粗糙的岩石刮擦着他的脸颊和肩膀,疼痛传来。他缩了回来,深吸一口气,吐出胸中浊气,让自己更瘦一点,然后,以一种扭曲的姿势,再次尝试,这一次,他将怀里的饼和那点盐草先塞了进去,然后手脚并用,一点一点,蠕动着,向那黑暗未知的、仅容一身的缝隙深处挤去……

磨药人站在不断上涨的冰冷雪水中,仰着头,看着少年的双脚最后也消失在岩缝入口,只留下几道新鲜的刮擦痕迹和簌簌落下的少许尘土。

他长长地、无声地舒了一口气,不知是解脱,还是更深的沉重。

水,已经漫到了他的小腿肚。刺骨的寒冷正在迅速剥夺他所剩无几的体温和力气。

他转过身,背靠着岩壁,慢慢滑坐进冰冷的雪水里,面对着入口的方向。短刀,被他横在膝上。他看了一眼身旁依旧昏迷、对正在逼近的冰冷洪水毫无所觉的“阿叔”,咧开嘴,无声地笑了笑,笑容在昏暗中显得异常惨淡,却也异常平静。

好了,现在,该想想怎么“欢迎”那些即将进来的客人了。

他握紧了刀柄,目光投向拐角处那越来越亮的水光反光,和外面隐约晃动的人影。

水声,脚步声,金属摩擦声,越来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