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2章 国殇(1/2)

贞观十三年的暮春,长安城浸润在一种奇特的氛围里。城垣内外,草木葳蕤,花事正盛,桃李芳菲渐歇,海棠与蔷薇次第绽放,将宫苑街巷点缀得姹紫嫣红。暖风熏人,裹挟着柳絮,如漫天飞雪,纷纷扬扬,沾惹行人的衣襟鬓角,也无声地铺满了太液池水、朱雀大街的石板缝隙。这本该是万物生发、生机勃勃的时节,然而,一股沉甸甸的哀伤,如同无形的铅云,沉沉地压在太极宫上空,并迅速弥漫至整个帝都。

这股哀伤的源头,来自尚书左仆射、梁国公房玄龄的病榻。

月余前的一场春寒,夹杂着连绵细雨,侵袭了长安。房玄龄虽已年过花甲,但素来勤勉,那日因与门下省几位官员商议漕运新制细则,直至深夜方归。归途中未曾注意添衣,又淋了些微雨,当夜便觉身体不适。初时只道是寻常风寒,略用了些府中常备的驱寒汤剂。然而病势汹汹,非但未见好转,反一日重似一日。高热不退,咳嗽不止,痰中竟隐隐带血。家人慌忙延请宫中御医。

李世民闻讯,惊忧不已,立派尚药局奉御并数名医术精湛的御医轮番前往梁国公府诊治。珍稀药材如流水般送入府中,李世民更是每日数次遣内侍询问病情,甚至不顾劝阻,亲临探视。

太极殿东侧的暖阁里,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。李世民紧锁着眉头,听着刚从房府回来的奉御战战兢兢地禀报:“陛下…梁国公之病…来势甚急,乃风寒入肺,引动旧疾。加之…加之梁国公多年夙夜操劳,心血耗损过甚,此番邪气乘虚而入,盘踞肺腑,已成痼疾…臣等…已竭尽全力,然…然…”奉御的声音越来越低,额头已渗出冷汗,不敢再说下去。

“然什么?”李世民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暴怒和恐慌,“说!”

奉御深深叩首:“然梁国公年事已高,元气已亏…恐…恐非药石所能速效。如今只能…徐徐图之,尽人事…听天命…”最后几个字,轻若蚊蚋。

“听天命?”李世民猛地站起身,案几上的奏疏被带落一地。他胸膛起伏,眼中布满血丝,“朕不信!朕要你们用最好的药,想尽一切办法!朕的股肱之臣,贞观的柱石,岂能…岂能…”他声音哽住,后面的话竟说不出来。房玄龄,从他晋阳起兵便追随左右,运筹帷幄,定策安邦,助他扫平群雄,登临帝位。贞观之治的蓝图,大半出自这位老臣之手。他不仅是能臣,更是诤友,是李世民内心深处最信任、最倚重的伙伴。这份情谊,早已超越了君臣。

他挥退了奉御,颓然坐回御座。窗外,暮春的阳光透过窗棂,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,却丝毫照不进他此刻的心底。他想起房玄龄病榻上枯槁的容颜,那曾经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如今黯淡无光,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牵动着他的心。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即将失去至亲至信的恐惧,如同冰冷的藤蔓,紧紧缠绕住他。

消息终究是瞒不住的,房玄龄病危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,迅速传遍朝堂。昔日门庭若市的梁国公府,如今一片肃穆。前来探视的重臣络绎不绝,但大多只能在病室外遥遥一望,叹息着放下带来的珍稀药材或问候,然后带着沉重的心情离去。杜如晦、长孙无忌、魏征等老臣更是数次亲至,看着老友形容枯槁,无不潸然泪下,相对唏嘘。

房夫人卢氏,这位以贤德刚烈闻名的诰命夫人,此刻也憔悴不堪。她衣不解带地守在丈夫榻前,亲自尝药、擦拭,强忍着悲痛,指挥着府中上下。当御医再次摇头,暗示回天乏术时,卢氏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痛楚,却异常平静地对御医道:“有劳诸位大人费心。药…不必再煎了。让他…少些痛苦,安心…走吧。”她不愿丈夫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还要被苦涩的药汁反复折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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