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3章 修复师(1/2)
芝加哥西区的夜晚,风从密歇根湖面刮来,带着工业时代的铁锈味和未散尽的暑气。高架城铁的轨道在头顶纵横交错,列车驶过时震下陈年的灰尘,在街灯的光锥里像金色的雪。
陶光头戴黑色面巾,骑着一辆改装过的哈雷突破者,引擎的轰鸣在桥洞下被放大成野兽的咆哮。他从雷漠那里学会了“鼓舞丹”的临时制作方法——将浩然气与鼓息气体以特定频率共振,凝聚成花生米大小的半透明丹丸,每颗能维持使者三天的生命。
第一个坐标指向高架城铁下方的黑暗街巷。
他减速,拐进一条两侧堆满废弃轮胎和锈蚀购物车的窄路。尽头处,一个霓虹灯牌勉强亮着“杰克综合修补”几个字,其中“修”字的右下方已经熄灭,变成“攸补店”。
店门是厚重的铁皮,上面贴满了层层叠叠的小广告:上门开锁、快速贷款、移民律师、驱魔服务……最新的几张用红笔潦草地写着“现金回收医疗设备”和“任何损坏,都能修复”。
陶光停车,掀开头盔面罩。他的晶体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光,扫描着周围环境:七个热源信号,其中三个在店内,四个在后方巷道里——可能是流浪者,也可能是埋伏。
他推门进去。
门铃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店内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,但被堆积如山的物品挤得只剩一条曲折通道。空气里混合着消毒水、机油、廉价香水和人体的酸腐气味。
左侧墙边立着一排人体模型,但都不是完整的:有的缺胳膊,有的少腿,所有模型表面都布满修补痕迹——粗糙的缝合线,颜色不匹配的补丁,用螺丝固定的关节。模型身上挂着各种义肢:从最简陋的木头假腿,到带有液压系统的机械手臂,再到表面已经磨损露出内部电路的智能仿生手。
右侧是一张长工作台,上面散落着工具:沾血的骨锯、电动打磨机、焊接枪、还有几罐写着“生物组织粘合剂”的瓶子。台子下堆着纸箱,从敞开的箱口能看见里面是各种医疗器材的零件:人工关节、心脏起搏器、钛合金颅骨板……大部分都带着使用痕迹,有些甚至还有干涸的血迹和人体组织残留。
“需要什么?”一个嘶哑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。
陶光转头,看见一个亚裔青年从一堆电线中抬起头。他约莫三十岁,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,戴着一副用胶带修补过的眼镜。他的左手是正常的,右手却是机械的——五根金属手指正灵巧地剥离一根电缆的外皮。
“杰克王?”陶光问。
青年停下动作,透过镜片打量陶光:“如果你是来买‘新鲜货’的,今天没有。警察最近查得严。”
“我不是来买东西的。”陶光走近柜台,从怀中取出一个金属小盒,打开。里面整齐排列着二十颗“鼓舞丹”,在昏暗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内敛光泽。“我是来送药的。”
杰克王的眼睛猛地睁大。他放下手里的工具,机械右手突然握紧,发出轻微的齿轮摩擦声:“谁派你来的?”
“伊甸园岛。一个叫落雁的观察员提供了坐标。”
“她……”杰克王的声音在颤抖,“她还活着?”
“不仅活着,还在为你们争取活下去的机会。”陶光将小盒推过去,“这是临时替代品,每颗能维持三天。我们需要尽快找到所有使者,分发这个,然后安排你们去伊甸园接受长期治疗。”
杰克王盯着那些丹丸,机械手指悬在空中,想要触碰又不敢。终于,他小心翼翼地捏起一颗,举到眼前仔细观察。丹丸内部有细密的光点在缓慢流转,像微缩的星云。
“这是什么原理?”他问,声音里同时有研究者的好奇和濒死者的渴望。
“浩然气与鼓息气体的混合体。”陶光简略解释,“可以模拟闭宫深空补给的频率,但更温和,不会覆盖你们的碳基部分。”
杰克王沉默了几秒,然后将丹丸放入口中。
他没有吞咽,而是含在舌下。几乎是立刻,他整个人松弛下来——不是昏迷,而是某种长期的紧张状态终于得到了缓解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机械右手无意识地松开,五指摊开在桌面上。
“多久了?”陶光问。
“七年。”杰克王闭着眼回答,“七年前我在一场车祸中‘死亡’,醒来时发现自己还活着,但需要每月服用一种蓝色胶囊。给我胶囊的人说,这是‘再生治疗的维持药物’,如果断药,我就会变回尸体。”
“你相信了?”
“我别无选择。”杰克王睁开眼睛,眼神里有深深的疲惫,“而且我真的在变好。右手没了,他们给了我这只机械手,比原来的更灵活。肝脏破裂,他们换了个‘增强型’的。甚至我的眼睛……”他摘下眼镜,露出一双瞳孔略微泛着金属光泽的眼睛,“车祸时损伤的视神经,他们修好了,还给了我夜视能力。”
他重新戴上眼镜:“作为交换,我为他们工作。修理一些‘特殊设备’,偶尔接待一些‘特殊客户’。但我从不知道,像我这样的人还有很多。”
“你现在知道了。”陶光说,“我们需要你的帮助。你在芝加哥地区接触过几个使者?”
“直接接触的三个,间接知道的大概七八个。”杰克王站起身,他的动作明显比刚才轻快,“但他们不都像我这样开个店。有个是小学老师,有个是建筑工人,还有个……是个妓女。”
“带我去见他们。现在。”
杰克王点头,开始收拾东西。他从柜台下取出一个破旧的医疗箱,将剩余的十九颗鼓舞丹小心放进去,又往箱子里塞了些急救用品和工具。
“走后面。”他说,“前门不安全,最近总有人盯着这里。”
陶光跟着他穿过工作区,推开一扇伪装成货架的门。门后是向下的楼梯,更浓烈的橡胶和硅胶气味涌上来。
地下层。
这里的空间比上层更大,但景象更加诡异。
两侧墙上挂满了充气娃娃——各种类型、各种尺寸、各种肤色。它们不是完整陈列的商品,而是正在被“治疗”的病人:有的娃娃胸口裂开长长的口子,露出内部空腔;有的手臂或大腿被卸下,摆在旁边的工作台上;有的面部破损,露出塑料头骨和空洞的眼窝。
房间中央的长桌上,躺着一个几乎被“五马分尸”的娃娃:头、躯干、四肢全部分离,断面处能看见内部的金属骨架和硅胶填充物。娃娃的面容是亚洲女性,制作精良,皮肤质感接近真人,但现在那双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。
“这是玛丽安。”杰克王轻声说,“一个老顾客的‘伴侣’,用了十年。上周送来时就这样了,顾客情绪崩溃,把娃娃拆了。我答应帮他修复,但……”他摸了摸娃娃散开的头发,“有些损伤太深了,修复了也不再是原来的那个。”
陶光在娃娃的颈部分离面上,看见了一个微小的六边形标记——和落雁身上的纹理相似。
“这些娃娃……”
“是使者们的‘安慰剂’。”杰克王苦笑,“有些使者无法与真实人类建立亲密关系,他们的存在频率会干扰碳基的生理反应。但生理需求还在,所以……”他指向周围的娃娃,“我帮他们改造这些娃娃,加入恒温系统、模拟心跳、甚至简单的对话程序。这样至少晚上睡觉时,不会觉得自己是完全孤独的。”
他走到房间角落,掀开一块防水布,露出下面的福特f-150皮卡。车子保养得很好,黑色漆面在昏暗灯光下依然反光。
“上车吧。”杰克王说,“我们先去最近的——小学老师萨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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皮卡驶出巷道,融入芝加哥深夜的车流。杰克王开车很稳,机械右手搭在方向盘上,指尖有节奏地轻敲。
“萨拉在城南的一所特殊教育学校工作。”他一边开车一边说,“她教有自闭症的孩子。三年前她得了渐冻症,本该在一年内全身瘫痪,但闭宫‘救’了她。现在她能走路、能说话,甚至能弹钢琴。代价是每月一次‘复诊’,其实就是领取蓝色胶囊。”
“她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吗?”
“我想她隐约感觉到了。”杰克王看着前方红绿灯的倒计时,“有一次她跟我说,‘杰克,我有时候觉得我不是我,而是某个更古老的东西借用了我的身体。’但她马上又笑着说,‘不过这样也好,至少我能继续教孩子们。’”
车子停在一栋老旧公寓楼前。三楼的一个窗户还亮着灯。
杰克王从医疗箱里取出一颗鼓舞丹,和一瓶普通维生素放在一起:“她警惕性很高,直接说会被吓到。我假装是送新研发的‘加强型维生素’。”
陶光留在车里,通过车窗看着杰克王走进楼内。他的晶体感知能穿透墙壁,追踪杰克王的位置:上三楼,敲门,一个女性开门——她的存在场确实很特殊,碳基与硅基的比例大约是60%比40%,比杰克王的50%比50%更偏向人类。
对话持续了五分钟。萨拉起初怀疑,但在杰克王展示了鼓舞丹的效果——他自己含着一颗,让她扫描自己的生命体征——之后,她接受了。
陶光看见萨拉接过那瓶“维生素”,打开,倒出一颗鼓舞丹。她没有立刻服用,而是握在手心,低头祈祷。即使隔着三层楼的距离,陶光也能感受到她散发出的感激与释然。
杰克王下楼时,脚步明显轻快了。
“下一个。”他上车,启动引擎,“建筑工人卡洛斯。他在西北区的工地值夜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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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两点,他们抵达一个正在施工的高层建筑工地。塔吊的警示灯在夜空中规律闪烁,像红色的心跳。
卡洛斯正在地下三层检查混凝土浇筑情况。他是个壮实的墨西哥裔男人,安全帽下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。两年前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,脊柱粉碎性骨折,本该终身瘫痪。但现在,他不仅能走,还能扛起五十公斤的水泥袋。
杰克王带着陶光走下临时楼梯。混凝土搅拌机的轰鸣声中,卡洛斯看见他们,停下手中的活。
“杰克?这么晚——”他的目光落在陶光身上,警惕起来,“这是谁?”
“救我们的人。”杰克王开门见山,取出一颗鼓舞丹,“蓝色胶囊的替代品。以后不用再等每月配送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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