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8章 多巴胺(2/2)

这个词——“东西”——她用的是英语里的“thing”,带着自嘲和认命。曼森的瞳孔再次收缩。

“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。”他的声音依然平稳,但莉莉听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延迟。他的处理器在处理这个意料之外的对话分支。

“不,你明白。”莉莉喝了一口水,走向落地窗,背对着他,“我能感觉到。当你碰到我手腕的时候,我也碰到了你。我们的身体……有相似的气息。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。”

她转过身,靠在玻璃上,让城市的灯光成为她的背光:“他们让你变得无敌,对吗?删除了你的痛觉,给了你水晶般坚硬的骨头和肌肉。你可以在笼子里轻松打碎任何人。但午夜梦回,当你不需要战斗,也不需要表演的时候……”

她走近一步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还记得吗?还记得赢下第一场职业比赛时,观众山呼海啸,你举起手臂,那种从脊椎冲上头顶的、滚烫的、让你想要大喊的快乐吗?”

曼森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。他下巴的肌肉绷紧了,眼神里的空洞被某种挣扎撕裂。莉莉提到的,是纯粹碳基的、由内源性多巴胺驱动的巅峰体验。

“那不是快乐。”曼森的声音变得生硬,“那是化学物质。多巴胺。血清素。去甲肾上腺素。”

“对,是化学物质。”莉莉点头,又走近一步,现在他们之间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,“但也是活着的感觉。是你作为达斯汀·曼森,而不是‘钻石曼森’的感觉。”

她抬起手,这一次,主动触碰了曼森的脸颊。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晶化的疤痕。曼森身体一震,但没有躲开。

“他们给了你无敌的身躯,但拿走了你的感觉。”莉莉的声音像叹息,“他们让我对快感上瘾,却夺走了我感受爱的能力。我们都被改造了,曼森。但改造的方向相反——你被推向硅基的冰冷完美,我被推向碳基的感官地狱。”

她的指尖下,曼森的皮肤微微发烫。那不是体温,是晶息能量流动加速的表现。

“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?”曼森问。这一次,他的声音里有了一丝可以被称之为“困惑”的东西。

“因为也许,在冰冷和地狱之间,还有一条路。”莉莉收回手,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样东西——一颗用真空薄膜封装的、珍珠白色的昆仑丹。“因为有人给了我这个,它让我找回了……一点点平衡。让我至少感觉,我还是‘我’,哪怕是个破碎的我。”

她把丹药放在茶几上,推向曼森。

“这不是命令,不是交易,甚至不是请求。”莉莉看着他的眼睛,“只是一个可能性。来自一个同样破碎的存在。”

曼森盯着那颗丹药。他的眼睛变成了高速扫描仪,瞳孔表面浮现出微不可查的网格状光纹。他在分析,在计算风险,在调取闭宫数据库中的所有相关条目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莉莉能听到自己血管里血液奔流的声音,能感觉到自己刻意调高的多巴胺水平正在缓缓回落,取而代之的是真实的紧张。

终于,曼森伸出手,拿起了那颗昆仑丹。他没有立刻服用,而是放在掌心,仔细端详。

“它改变不了什么。”他说,但把丹药握紧了,“我的身体,已经完全是另一种东西。”

“也许改变不了身体。”莉莉说,“但或许……能改变一点点‘看’世界的方式。就像我,虽然还是这具被诅咒的身体,但至少现在,我能选择用它来做什么。”

她转身走向门口:“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今晚的事。这颗药,你可以扔掉,可以分析,也可以……试试看。房间留给你,我换个地方住。”

在手触到门把手的瞬间,曼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

“莉莉。”

她浑身一僵。她从未告诉过他她的名字。

“晶息……不是完全稳定的。”曼森的声音很低,像是从记忆库深处艰难调取的碎片信息,“它需要……共鸣。一百个个体,需要定期通过闭宫的中继器进行频率同步。否则……晶格会缓慢紊乱。”

莉莉的心脏狂跳起来。她努力保持声音平稳:“中继器在哪里?”

“我不知道具体位置。”曼森说,“但下次同步……是十四天后。信号会……从这里发出。”

他指向西边——那是内华达沙漠的方向。

“谢谢你,达斯汀。”莉莉轻声说,打开了门。她没有回头,因为她知道此刻任何多余的目光都可能破坏这脆弱的连接。

走廊的地毯吸走了她的脚步声。直到进入电梯,按下底层按钮,她才允许自己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,大口喘息。

冷汗浸湿了她的后背。

她做到了。她利用自己对多巴胺的深刻理解——既是受害者又是专家——在曼森那晶体化的思维里,撬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。她播下了一颗种子,一个关于“选择”和“平衡”的念头。

而曼森给出的情报,价值连城。晶息战士有弱点——他们需要定期同步,否则会从内部崩解。

电梯到达底层,门缓缓打开。莉莉走出酒店,踏入拉斯维加斯后半夜依旧喧嚣的街道。霓虹灯在她脸上变幻着色彩,远处传来不知哪个赌场庆典的烟花爆炸声。

她抬起头,看向沙漠方向的夜空。

十四天。

他们还有十四天,来定位并摧毁那个中继器,让这一百个晶体战士从“无敌”变成潜在的“定时炸弹”。

而这场由硅基趋于碳基的力,与由碳基趋于硅基的力之间的战争,刚刚在拉斯维加斯这座欲望之城的深处,在一个关于多巴胺的对话中,找到了第一个可能的调交点。

那交点不在物质,不在能量。

而在记忆,在感受,在那些被剥夺又被重新渴望的、属于“活着”本身的细微战栗。

莉莉紧了紧外套,汇入街上的人流。

她需要立刻联系伊甸园。

战争,进入了新的阶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