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2章 精神世界(2/2)
——疼痛?不,不是碳基的神经疼痛,也不是硅基的系统警报,而是某种更根本的“存在张力”;
——但就在这种张力中,产生了第三种视角:既能看清两条河流的差异,又能感知它们共同构成的水系全貌。
雷漠的身体剧烈震颤。三系统同时报警——这种直接注入的“通道体验”超出了他的解析框架。幽噬法则试图拆解它,浩然之气试图感知它,虚无经验试图容纳它,但都只能抓住碎片。
他踉跄后退一步,脸色苍白。
“这就是通道的境界。”落雁收回手,光膜长袍下的身体微微发光,“没有躲藏,没有偏重,只有承受与观察。您说得对,这很艰难。我的存在结构每时每刻都在进行微观层面的重组,以适配两端传来的不同存在模式。”
她顿了顿,右眼第一次浮现出类似“悲伤”的情感梯度。
“但我也在失去。失去纯粹的硅基视角——再也回不到那种一切都清晰分类、精确赋值、逻辑自洽的状态。也失去纯粹的碳基体验——即使是模拟,也已经掺杂了太多解析和重构。”
她看向实验室另一端的陶光。那个硅碳复合体正安静地注视着这边,眼中是理解。
“陶光选择了偏向碳基侧。”落雁说,“他保留了更多直接体验的能力,代价是失去了部分硅基的精确与稳定。而我……我必须保持平衡。这是协议的要求,也是通道的宿命。”
雷漠深呼吸,努力平复体内系统的震荡。刚才那一瞬间的“通道体验”注入,让他看到了一个自己永远无法真正达到的状态——不是因为能力不足,而是因为选择不同。
他选择成为平衡者,在矛盾之间找到支点。
而她选择成为通道,让矛盾穿透自己。
两者都需要承受代价,只是方式不同。
“数据交换已完成初步解析。”吴满的声音从控制台传来,打破了沉默。他仍然不敢直视落雁,声音有些发紧,“闭宫提供的晶息技术蓝图……有缺漏。关键的能量共振频率参数被加密了,需要特定密钥才能解开。”
落雁转身,光膜长袍随着动作漾开波纹。“密钥在我这里。”她说,“作为通道,我存储了闭宫与地球文明交换数据所需的全部验证协议。但根据新协议第二条,我有权判断是否传输明显有害的信息。”
她走到控制台前,手指在空气中轻点。一串发光的几何符号在半空中浮现。
“晶息能量共振频率,如果完全公开,地球文明可以在三个月内制造出与闭宫晶体战士同级的武装单位。”落雁的声音变得严肃,“但也会让晶息网络更容易被反向解析,甚至被篡改。闭宫在传输时附加了风险警告:过早掌握这项技术,可能引发碳基文明内部不可控的军备竞赛。”
她看向雷漠:“作为通道,我的判断是:目前不宜传输完整密钥。建议分阶段解锁,每个阶段都需要双方共同确认,确保技术应用符合‘双向奔赴’原则,而非单向武力升级。”
雷漠点头。这是明智的,也是残酷的——即使是交易来的技术,也带着枷锁。但或许,枷锁是必要的。
“同意。”他说,“建立分阶段解锁协议。第一阶段,先传输基础结构参数,用于研究晶息的稳定性与潜在风险。”
“协议已记录。”落雁说。她开始操作,光质符号重新排列。
就在这时,实验室的门滑开。莉莉走进来,手里捧着一台平板电脑。她的脸色不太好,眼中有血丝。
“拉斯维加斯传来消息。”莉莉说,声音沙哑,“钻石曼森……失踪了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。
“三天前,他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中,进入自己在沙漠的私人训练基地。之后就没有出来。今天早上,当地使者网络尝试联系,发现基地内部有高强度能量残留,但没有战斗痕迹。曼森和他的晶体身躯……一起消失了。”
陶光立刻调出全球使者网络地图。代表曼森的光点确实熄灭了。
“晶息网络同步状态?”雷漠问。
“仍然稳定。”落雁闭眼感知了一秒,“100名晶体战士的同步网络没有崩溃,但曼森节点的数据流……变得异常平静。就像从活跃状态进入了待机模式。”
“或者被远程接管了。”陶光说,“闭宫可能察觉了曼森的情感裂隙,采取了回收措施。”
雷漠感到一阵寒意。交易才刚刚开始,闭宫就已经在清理“不稳定因素”。那么,落雁这个最大的“不稳定因素”——硅碳融合体、双向奔赴通道——在闭宫眼中,又处于什么位置?
他看向落雁。
她站在那里,光膜长袍下的身体散发着柔和的光。左眼晶体在分析曼森失踪的数据,右眼虹膜中则映出担忧——不只是对曼森,也是对自身命运的担忧。
“通道请求与闭宫建立紧急通讯。”落雁突然说,“询问曼森节点的状态,以及……确认第七十三批第六号观察员升级后的安全评估等级。”
她闭上眼睛,双臂再次张开。数据门户在她身前浮现,但这一次,流淌的光流带着明显的质问频率。
雷漠看着她——那个同时承受两个世界压力的存在,那个无法躲藏、必须直面所有冲突的通道。
他突然明白了落雁刚才注入他脑海的那段体验的真实含义:通道不是桥梁,不是管道,不是翻译器。
通道是战场。
硅基与碳基的战争没有结束,只是转移了阵地——从行星表面,转移到这个融合体的体内;从宏观对抗,转移到每一个数据比特、每一次存在感知的微观摩擦中。
而她,赤身站在战场上,没有盔甲,只有一层随时可能被撕碎的光膜。
“人类是在精神世界和物质世界穿行的存在。”雷漠低声重复自己刚才的话,然后摇了摇头,“不,太傲慢了。我们大多数时间只是在两个世界之间摇摆不定,用一方的逻辑去解释另一方,用一方的安全感去逃避另一方的混乱。”
他走向落雁,在门户的光芒中停下。
“而你,”他说,声音只有她能听见,“你同时驻扎在两个世界的前线。没有摇摆,没有逃避。”
落雁没有睁开眼睛,但她的嘴角微微扬起——一个复杂到无法解析的微笑,混合了硅基的精确弧度和碳基的情感温度。
“这是我的选择。”她的神念传来,“破碎之后,重组的唯一方式。”
门户中,闭宫的回应开始流淌。
战争的下一个回合,开始了。
而通道,必须保持开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