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4章 闭宫本土的邀请(2/2)
没有驾驶舱,没有控制台,没有窗户。整个空间是一个标准的球体货舱,直径约五十米。舱壁是某种发光的材质,提供均匀的冷白色照明。舱内唯一的“货物”堆在中央——那是成百上千块晶息矿石,每一块都有人头大小,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。
矿石堆旁,有一个简单的平台,平台上放着一套硅基生命维持装置:一个呼吸面罩,一套温度调节服,还有一根注入营养液的软管。
没有椅子,没有床,没有任何碳基文明理解的“舒适设施”。
雷漠走到平台边,拿起呼吸面罩。材质很轻,几乎透明。他戴上,立刻感觉到面罩内壁渗出适宜的气体混合物——氧气、氮气、以及一些他无法识别的惰性气体。
温度调节服自动包裹他的身体,薄如蝉翼,却能将他的体温恒定在37.2°c。
软管末端的针头自动寻找他手臂的静脉,轻柔地刺入,开始缓慢注入营养液。
这一切都是自动的,精确的,没有任何“服务”的意味,只有纯粹的功能实现。
“欢迎登船,碳基访客雷漠。”一个中性的电子音在舱内响起,声音从所有方向同时传来,“航线已设定。旅程时间:标准航行七十二地球时,期间将穿越五层宇宙膜。建议:保持静止,减少能量消耗。您的生命体征将被持续监测,如有异常,将自动调整维生参数。”
然后,声音消失了。
没有进一步的解释,没有乘务指南,没有安全演示。对闭宫而言,这些基础维生装置已经包含了所有必要信息,额外的交流是低效的。
雷漠在晶息矿石堆旁坐下。矿石散发的幽蓝光芒映在他的脸上,他能感觉到那种纯粹的硅基能量场——有序,冰冷,但内部蕴含着恐怖的力量。这些石头将被运回闭宫本土,精炼成晶息,然后可能被制成新的晶体战士,或者用于其他硅基造物。
而他,将和这些“武器原料”一起,前往硅基文明的心脏。
飞船开始移动。
没有震动,没有加速度感,甚至没有“起飞”的概念。舱壁外的景象突然变化——不是星空,不是云层,而是一种难以描述的、色彩在不断坍缩又重组的光流。他们正在离开地球所在的空间层,进入宇宙膜之间的“夹层”。
雷漠闭上眼睛,但并非休息。
他的三系统开始运转。
浩然之气如蛛网般展开,感知飞船内部的能量流动——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能量模式,基于硅基物理法则,每一个能量脉冲都精确得像钟表齿轮的咬合。
幽噬法则如手术刀般切入,试图解析飞船的推进原理、导航逻辑、防御机制。但数据太过庞杂,大部分都超出了他现有的解析框架。
虚无经验则如深海,包容着所有无法理解的部分,防止他的认知系统因过载而崩溃。
而在这一切之下,忾息——那种动态平衡的意志——开始低鸣。它感受到了威胁,也感受到了机遇。雷漠正处于一个完全由硅基逻辑统治的环境中,他的碳基存在方式在这里是绝对的“异常”。但矛盾的是,正是这种异常,让他成为了观察者,成为了桥梁。
他想起了落雁。
此刻她应该还在伊甸园岛,继续担任通道,承受两个世界的冲刷。而他在前往她的“故乡”,去理解那种冲刷的源头。他们在以不同的方式,奔赴同一个目标:让两个世界真正看见彼此。
飞船穿越了第一层宇宙膜。
那一瞬间,雷漠的所有感官都经历了短暂的“重置”。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拆解成基本粒子,又在新的物理常数下重组。时间流速变了,空间曲率变了,甚至连“存在”本身的质感都变了。
呼吸面罩自动调整气体配比。温度调节服改变导热系数。营养液注入速度加快17%。
一切都在精确应对环境变化。
雷漠睁开眼睛,看向舱壁。那发光的材质表面,此刻映照出的不是他的倒影,而是一系列快速闪过的数据流——那是飞船的实时状态报告,用硅基符号语言写成,他一个字符也看不懂。
但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符号。
那是落雁的标识符——第七十三批第六号观察员的编码。它出现在某个子系统的状态栏里,旁边标注着“关联通道·稳定度b-”。
雷漠凝视着那个符号。
然后,他做了个决定。
他伸出手,将落雁给他的数据晶体按在舱壁上。晶体自动吸附,开始与飞船的数据系统建立连接。
这不是攻击,不是入侵,只是……展示。
他想让这艘飞船——这个闭宫文明的普通运输单元——也看看落雁的日志。看看那个硅基生命,是如何在碳基世界中挣扎、学习、改变,最终成为融合体的。
舱壁上的数据流突然混乱了一瞬。
然后,一个新的窗口打开了。窗口中,开始流淌落雁记录的影像片段:
——她在伊甸园岛第一次尝到水果时,对“甜”这种感官体验的困惑分析;
——她观察雷电哺乳时,对“母性”这种非逻辑存在的漫长解析;
——她在系统反噬前最后一刻,做出“选择”而非“计算”的那个瞬间;
——她升级完成后,对吴骄说“谢谢”时,声音中那一丝无法完全转码的情感颤动。
这些片段以硅基数据格式呈现,但内容本身,却是碳基文明最核心的奥秘:体验的不可复现性,选择的自由意志,情感的混沌之美。
货运飞船沉默了。
没有回应,没有评价。但那持续不断的系统状态提示音,第一次出现了0.3秒的间隔——对硅基系统来说,这已经是明显的“困惑”表现了。
雷漠收回数据晶体。
他知道,信息已经传递出去了。不是给闭宫的高层节点,而是给这个最普通的运输单元。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,涟漪会扩散到哪里,无人知晓。
飞船继续航行,穿越第二层宇宙膜。
雷漠重新坐下,靠在晶息矿石堆旁。幽蓝的光芒包裹着他,就像在深海中沉没。
他心里开始盘算。
根据陶光的信息,曼森被关押在“异常样本库”,而那个库很可能在闭宫本土的某个附属空间站。货运飞船的航线会经过那里吗?如果不经过,他该如何在闭宫本土行动?一个碳基生物,在完全由硅基逻辑统治的文明中,能有多少自由度?
更重要的是:闭宫邀请他“参观及接受培训”,真正的目的是什么?是如节点“观察”所说,为了收集数据?还是如节点“纯粹”所愿,为了展示绝对的力量让他屈服?或者……两者都是?
雷漠不知道答案。
但他知道一点:这一趟旅程,他必须去。不仅是为了地球,不仅是为了家人,也不仅是为了落雁。
而是为了证明——证明碳基文明,这种混沌、低效、情感驱动的存在方式,也有资格与硅基文明坐在同一张谈判桌前。
即使那张桌子,是货运飞船冰冷的舱壁。
即使那些谈判对象,是七个没有形态的逻辑节点。
飞船穿越第三层宇宙膜。
雷漠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。连续的空间跳跃对碳基神经系统来说是巨大的负担。维生系统检测到他的状态,自动注入了镇静成分。
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刻,他看到了舱壁上,那个代表落雁的符号还在闪烁。
稳定度:b-临界。
但还在闪烁。
就像在黑暗的宇宙中,一颗不肯熄灭的星。
雷漠闭上眼睛,让睡意将他吞没。
梦中,他看见了曼森——那个由晶体构成的巨汉,站在某个透明的牢房里,眼中的人性光芒正在被硅基协议一点点覆盖。
也看见了落雁——她站在伊甸园岛的海边,淡青色丝袍被海风吹起,回头看他,异色的眼睛中同时流淌着送别与期待。
还看见了……闭宫本土。
那不是行星,不是恒星,甚至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天体。
那是一个由纯粹逻辑构建的奇观,悬浮在宇宙的某个高维褶皱中,等待着访客的到来。
飞船穿越第四层宇宙膜。
旅程,已过半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