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7章 技术的眼睛(1/2)
阳光斜斜地照进仓库,在水泥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比往日更加凝重的安静。
林晓兰站在门口,看着那位从沪市来的技术员沈明走近。他个子中等,身形偏瘦,灰色的确良工装洗得发白但很平整,眼镜片后的眼睛不大,眼神却透着一股属于技术人员的专注和审视。他手里提着的黑色人造革包看起来沉甸甸的,里面大概装满了资料和工具。
“沈明同志,一路辛苦了。”林晓兰上前一步,伸出手,笑容得体,“我是林晓兰,这位是我们街道的刘主任,李主任,还有我爱人陆建军。”
沈明依次和几人握手,动作有些拘谨,话也不多:“林同志好,各位领导好。麻烦你们了。”
他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江浙口音,声音不高,但咬字清晰。林晓兰敏锐地感知到,他身上的气息很“正”,是一种专注于技术本身、心无旁骛的纯粹感,但同时也带着一丝初到陌生环境、面对未知情况的谨慎,甚至有那么一点……不易察觉的、对“地方土法”的保留态度。
“沈同志客气了,是我们麻烦您远道而来。这边请,先到里面休息一下,喝口水。”刘主任热情地招呼。
一行人走进仓库。女工们都已在自己的工位前坐好,腰背挺直,目光随着来人移动,既好奇又紧张。沈明的目光也迅速扫过整个空间,从墙壁到地面,从工作台到工具,再到那些女工,眼神锐利得像在检查精密仪器。
林晓兰将他引到事先准备好的“接待区”——其实就是仓库一角用两张桌子拼起来、铺了块干净蓝布的地方,摆了几把椅子,放着暖水瓶和茶杯。
“条件简陋,沈同志多包涵。”林晓兰一边倒水一边说。
“没关系,工作要紧。”沈明接过茶杯,道了谢,却没急着喝,目光又投向那些工作台和摆放的样品,“林同志,咱们……直接开始?”
果然是个工作狂。林晓兰心里反而踏实了些,点点头:“好,听沈同志的。您看是先听我介绍一下基本情况,还是直接看现场和样品?”
“先看样品吧。”沈明放下茶杯,从随身的黑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,“样品最能说明问题。”
林晓兰示意刘秀英将准备好的几份样品拿过来。有已经完全晾好、可以使用的成品皂,有刚脱模正在晾晒的半成品,还有昨天女工们练习时留下的、质量参差不齐的“过程样品”。每一块都用油纸包着,上面贴着标签,注明配方、制作日期和制作人。
沈明拿起一块成品艾草皂,先对着光看了看颜色和质地,又凑近闻了闻,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放大镜,仔细查看皂体表面的气泡和纹理。接着,他又拿起一块半成品,用手指轻轻按压,测试硬度。
“配方表有吗?”他头也不抬地问。
“有。”林晓兰递上一份手写的、详细的配方单,包括原料种类、配比、处理工艺、融合温度和时间等关键参数。
沈明接过,对照着样品和配方,看得很慢,很仔细,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笔。仓库里静得只剩下他翻动纸张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。所有人都屏息看着,刘主任和李主任交换了一个眼神,陆建军则不动声色地站在林晓兰侧后方半步的位置。
“这个艾草提取液,你们是用水煎法还是醇提法?”沈明忽然问,眼睛依然盯着配方。
“水煎法。”林晓兰回答,“考虑到成本和后续日化用途,醇提法残留问题不好处理,而且成本太高。”
“温度控制呢?煎煮时间和加水量?”
“鲜艾草,一比十水煎,武火煮沸后文火保持微沸三十分钟,过滤取汁,重复一次,合并滤液。”林晓兰对答如流,“我们试过不同时间,三十分钟提取率和有效成分保留比较平衡。”
沈明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,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,没说什么,继续往下看。他又问了几个关于皂基选用、融合工艺、晾晒条件的问题,林晓兰都给出了清晰明确的回答,有些还附带了简单的数据说明。
“这些数据是哪里来的?”沈明指着配方单上几个手写的温度、ph值范围。
“我们自己测试记录的。”林晓兰坦然道,“工具简陋,可能不够精确,但重复性验证过,基本可靠。我们也把样品送到区卫生检测站做过简单测试,报告在这里。”
她又递上几份盖着红章的检测报告复印件。沈明接过去仔细看,这次看了更久。
“皂化值……游离碱……重金属……微生物……”他喃喃念着报告上的项目,眉头时而微蹙,时而舒展,“基础指标倒还都符合轻工部的相关参考要求。微生物也没超标。不过这个功效成分定性描述……”他指了指报告上“检出艾草黄酮类成分”、“检出薄荷醇等挥发油”那几行字,“只是定性,没有定量,说服力有限。”
“是,检测站设备有限,做不了定量。”林晓兰点头,“我们也希望能有更精确的检测,但目前条件只能做到这一步。所以我们在实际使用中,更依赖用户反馈和效果观察。”
沈明不置可否,放下了报告和样品:“去操作区看看。”
他走到女工们的工作台前。女工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背。沈明没看人,目光落在工具、原料和她们手边正在进行或刚完成的作品上。
“能演示一下艾草提取液制备的全过程吗?从原料开始。”他对离得最近的一个女工说,语气平淡,但不容置疑。
那女工顿时紧张得脸都白了,看向林晓兰。
“刘大姐,你来吧。”林晓兰点了刘秀英,“按平时训练的流程做,不用紧张。”
刘秀英深吸一口气,定了定神,开始操作。从称取干艾草,到清洗(沈明特意让她解释为什么清洗、洗多久),到煎煮,到过滤……每一个步骤,沈明都看得极其仔细,不时打断提问。
“为什么用这种纱布过滤?目数多少?”
“煎煮容器为什么选搪瓷的?”
“滤液为什么还要再静置?”
问题都很专业,甚至有些刁钻。刘秀英一开始有点磕巴,但逐渐沉浸到熟悉的流程中,回答得也越来越顺。她不懂的,就老实说“这个林同志讲过,俺记不清了”,或者说“俺就知道这么做出来的汁清亮”,反而显得真实。
沈明一边看,一边在自己本子上飞快地记录。看完提取,他又要求看皂基融合的过程。这次由王翠花演示。王翠花年轻,脑子活,演示得清晰流畅,还能解释一些操作要领,比如为什么要沿杯壁缓慢加入,为什么要顺着一个方向搅拌。
“温度控制你们怎么做的?就靠这个温度计和感觉?”沈明指着王翠花手边的酒精温度计。
“主要靠温度计。林同志规定了范围,俺们就在范围内操作。”王翠花回答,“做多了,手摸杯壁大概也能知道温度合不合适。”
沈明没评价,继续看。等一块皂液完成入模,他才抬起头,看向林晓兰:“你们的操作流程,有书面规程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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