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章 被拆迁(2/2)
杨军站在那张图前,用手指顺着红线,一点点划过他们熟悉的那栋楼,那个单元,最后,指尖重重地点在了代表他们网吧的那个小方块上。他的心,也跟着那手指,一点点沉到了底。
“真就……一点余地都没了?”他像是在问旁边同样盯着图纸的邻居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他不死心。那几天,他骑着摩托,像个不知疲倦的侦察兵,在鱼洞的大街小巷穿梭。目光扫过每一处可能出租的门面,心里飞快地计算:这里离学校近,但租金太高;那里面积合适,可位置太偏,没人流……
看得越多,心越凉。仅仅几年,网吧行业已经变了天。过去稀罕的招牌,现在像雨后蘑菇一样到处冒头。“极速网络”、“星空地带”、“英雄联盟”……名字一个比一个炫,玻璃门擦得锃亮,里面清一色崭新的液晶屏,耳机、键盘闪着rgb灯光,看上去就像未来世界。他假装顾客,走进一家新开的网吧问了问价。“大厅三块,卡座四块,包厢五块。”网管头也不抬。他坐下试了试机器,屏幕响应速度快得丝滑,他店里那些动不动就卡住、发出嗡嗡怪响的大脑袋显示器,跟这些“新军”一比,活像是该进博物馆的老古董。
那天晚上,他没有开灯,疲惫地陷在客厅的旧沙发里,屋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、对面楼零星的灯光。他没有抽烟的习惯,只是呆呆地坐着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。李玉容把女儿哄睡,轻轻走出来,看到他雕塑般的侧影。
“别找了。”杨军的声音沙哑,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,带着一种耗尽所有希望后的认命,“二妹,这行当,真的走到头了。你看看现在,满大街都是,比小卖部还多。利薄得像纸,事多得像麻,还得天天提心吊胆,怕检查,怕出事,怕家长来闹……”他顿了顿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“正好,这几天在网吧老板那个qq群里,有人打听,想买现成的经营许可证和文化照。价钱……群里聊了聊,还算公道。”
李玉容借着窗外微弱的光,看着丈夫。那个曾经会因为成功修复一台疑难杂症电脑而眉飞色舞、会因为月底盘账稍有盈余而喝点小酒的男人,此刻蜷在阴影里,眼里只有连日奔波的红血丝和深不见底的疲惫。她心里那块地方也猛地一空。那间不大的网吧,几乎装下了他们小家庭这些年所有的汗水、期盼、争吵和夜里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。她走过去,手搭在他紧绷的肩膀上,能感觉到下面硬邦邦的骨头。
“转了吧。”她只说了三个字,声音很轻,却带着同样的决心。
转让的过程,在一种心照不宣的匆忙中进行,利落之下是掩不住的潦草和感伤。各种执照、文件过了户。店里的电脑,杨军像告别老友一样,挑出两台仔仔细细地拆开机箱,吹掉积灰,重新理好线缆,搬回了家。女儿开心地围着这两个新“大件”转圈:“爸爸爸爸!这是我们自己家的电脑了吗?我可以天天看《大风车》了吗?”
剩下的机器,李玉容用电脑打印了一张醒目的告示:“拆迁在即,电脑清仓处理,价格从优。”贴在紧闭的卷帘门上。消息传开,那些曾经的常客——半大的学生、附近的打工仔、无所事事的青年——陆陆续续来了。他们熟门熟路地拍拍某台机箱:“老板,这台‘17号机’我包夜常坐的,显卡还行,再便宜五十呗?”杨军一边点着不算厚的钞票,一边努力挤出笑容:“行,搬走吧。以后……好好用。”
机器、桌椅一件件被搬空,曾经拥挤的空间变得异常辽阔,地上只剩下纠缠的废弃网线、黑乎乎的插座和年深日久的灰尘。最后那天,所有的“存货”都已清空,李玉容握着那把熟悉的钥匙,锁上空无一物的门。她转过身,目光扫过空荡荡的、被午后阳光照得纤毫毕现的室内。阳光刺眼,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,那些曾经充斥这个空间的混合着烟味、泡面味、汗水味的嘈杂声浪,那些激动的叫喊、激烈的键盘敲击、兴奋或沮丧的叹息,仿佛就在刚才,被这彻底的空旷和耀眼的光线,吞噬得一干二净,什么都没剩下。只有门口那张微微卷边的“清仓告示”,还在随风轻轻晃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