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5章 坟头上坐(2/2)

“我试过……去碰触那‘虚无’,”他用袖子抹了把脸,语气带着挫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,“可每次靠近,都感觉……自己也要被吞掉,什么都不剩下。那里面,没有黑风城,没有吴婕,没有兄弟,也没有你我……如果守护到最后,是这么个‘空’,那我们现在做的这些,拼死守住的东西,又算什么呢?”

这是扎根在他心底最深的刺。来自老刘的“虚无”道境,与他从吴成和黑风城军民身上体会到的“守护”之义,剧烈地冲突着。一个指向万物的终极寂灭,一个指向现世的热闹鲜活。他仿佛站在悬崖边,一边是身后需要他背负的万千生命,另一边则是深不见底、万籁俱寂的虚空。

“拿起,还是放下?”萧寒陵仰起头,望着灰沉沉、仿佛要压下来的天空,像是在问吴成,又像是在问这天地,更是在拷问自己的内心,“守着眼前这些活生生的人,这座城,是不是一种执着?而想着那最终的虚无超脱,是不是……一种逃避?”

他想起了李不悔那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剑,想起了国师在帝都可能的阴谋,想起了舅舅信中的担忧。前路艰难,强敌窥伺,而他自己脚下的“道”,却似乎分成了两条模糊的岔路,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和……沉重。

“有时候,真想像你以前那样,脑子简单点,觉得拳头硬就行,有酒有肉就开心。”萧寒陵苦笑一声,又灌了一口酒,烈意灼喉,却烧不化心头的冰结,“可现在……不行了。”

他放下酒坛,解开油纸包,里面是酱色浓郁、香气扑鼻的肉块。他用手细细地撕开,一块一块,认真地撒在吴成的坟前。

“这世道,逼得人想得多,也看得远。”他低声说着,像是在对吴成保证,又像是在坚定自己的信念,“不过你放心,吴成。不管那‘虚无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,眼下该拿起来的,我一件都不会丢下。这黑风城,我会守住。吴婕,城里的老老少少,只要我萧寒陵还有一口气在,就会尽力护着。这是我对你的承诺,也是我自个儿选的路。”

“至于老刘的道……”他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,冰冷的空气刺痛肺腑,却让他的眼神重新凝聚起来,“或许,是我现在够不着,看不懂。又或许,拿起和放下,本来就不是非得选一边。但不管怎样,路得一步一步走。先把我能看懂的路,走稳了再说。”

他在坟前又静静地坐了很长时间,不再说话,只是偶尔喝一口酒,默默地陪着这座孤坟,也陪着自己心里那个同样感到孤独和困惑的自己。直到日头升高了些,驱散了一些寒意,城中隐约传来士兵操练的号角声,他才用手撑着膝盖,有些僵硬地站起身。

他拍了拍沾在衣袍上的雪屑和尘土,最后看了一眼那冰冷的石碑。

“酒喝完了,肉也吃了。我该回去了。”他说道,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沉稳,“城里一堆事等着。下次……再来看你。”

他弯腰,拾起那柄冰冷的断剑“无锋”,拂去剑鞘上的雪粒,重新背在身后。断剑沉默着,没有任何回应,依旧是那片深不见底的虚无。

然后,他转过身,迈开步子,踩着来时的脚印,一步一步,坚定地走下山坡,朝着那座在冬日阳光下升起缕缕炊烟、充满了琐碎烦恼和鲜活生机的城池走去。

寒风依旧刺骨,但他的背影在雪地上拉得很长,每一步都踩得坚实。心中的迷雾还在,关于“守护”与“虚无”的困惑远未解开,但至少在此刻,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脚该迈向哪个方向。

守住眼前的一切,便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,也是他走向未来、解开所有谜题的……唯一的路。

山坡上,重归寂静。只有那块青石碑,以及碑前冻结的酒渍和肉屑,证明着曾有人来过,曾有人对着这片黄土,诉说过最深沉的思念,进行过最艰难的叩问。风雪会掩盖这些痕迹,但有些东西,已经留在了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