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0章 伸冤(2/2)
顾玹与穆希的车驾尚未抵达县衙,远远便看到城门处黑压压站了一群人,为首的是个穿着七品鸂鶒补子官袍、满面堆笑却难掩惶恐的中年男子,正是武川县令。
他身后跟着县丞、主簿、典史等一众属官,以及本地几个有头脸的乡绅,个个穿戴整齐,姿态恭顺。
“下官武川县令周安,率阖县僚属、士绅,恭迎郡王殿下、王妃娘娘驾临!”周县令撩袍跪倒,声音洪亮,额头却已见汗。他身后众人也呼啦啦跪了一片。
顾玹与穆希下车,目光扫过这群人,又瞥见城门附近几条街道上,竟罕见地架起了几口大锅,冒着热气,似乎正在施粥。街道也比平凉整洁些,虽仍有面黄肌瘦的百姓,但神情中的绝望似乎少了些,更多的是麻木的观望。
“周县令请起。”顾玹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,“城内这是在施粥?”
周县令连忙起身,赔笑道:“回殿下,正是!听闻殿下与王妃娘娘在平凉仁政,爱民如子,下官等深受感召,不敢怠慢。殿下娘娘未至,我等便已先行开仓,拿出部分存粮,设立粥棚,略解百姓燃眉之急,以待殿下娘娘莅临后主持大局!”
其他官员乡绅也纷纷附和,言必称“感念天恩”、“效仿王爷仁德”。
穆希与顾玹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。这武川县的反应,与平凉截然不同。显然是听到了平凉县令被当场斩首、隆来恒吃瘪的消息,吓得魂飞魄散,赶紧做出姿态,想要蒙混过关。
这主动开仓施粥,既是表忠,也是想堵住他们的嘴——你看,我们已经做了,不用您再动刀兵了。
回到临时安置的驿馆,屏退左右,顾玹冷笑道:“倒是学乖了。可惜,这粥棚稀得能照见人影,街头巷尾依旧有饿殍,不过是做样子给我们看。”
穆希坐在窗边,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,眸光沉静:“他们以为,照猫画虎,做出个开仓放粮的样子,再对我们毕恭毕敬,就能像打发寻常钦差一样,把我们糊弄过去。账目想必也早就做得‘漂漂亮亮’,等着我们去查。”
“你想如何?”顾玹看向她,知道她必有主意。
穆希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:“他们想出血?好,那就让他们出点真正的血。光放点掺水的粥,不够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顾玹面前,清晰地说出计划:“明日,依旧在县衙门口,搭设公堂。不过这次,我们换个说法。公告全县:钦差郡王体察民情,深知民间多有冤屈积案,特设‘诉冤堂’,七日之内,无论士农工商,无论案情大小、年限久远,凡有冤屈、有诉求、有对官府不满者,皆可前来申诉,由王爷亲审亲断,必定给百姓一个公道!”
顾玹眼睛一亮:“妙!他们以为我们只盯着钱粮,我们偏要从司法吏治入手!这武川积弊多年,冤案错案、官绅勾结欺压百姓之事必然堆积如山!让他们自己把脓疮挤出来!”
“正是。”穆希点头,“而且,我们公开受理,不设门槛。那些官员乡绅想要阻拦或恐吓百姓,也没那么容易。七日连审,足以将武川这些年藏污纳垢之事,翻个底朝天!到时候,看他们如何自圆其说!”
次日,告示贴出,全城轰动。百姓们将信将疑,但平凉的消息早已传来,加上昨日确实见到了王爷王妃的车驾和随行的精锐亲卫,一些胆大的、或确实有深仇大恨无处申诉的人,开始小心翼翼地在县衙外围观。
周县令闻讯,吓得魂不附体,连滚爬爬地赶到驿馆,哭丧着脸:“殿下!王妃!使不得啊!武川小县,民风……民风淳朴,并无多少积案。且琐碎事务繁多,岂敢劳烦殿下亲自审理?下官……下官一定加紧处置过往卷宗……”
顾玹冷冷打断他:“周县令是觉得本王不该过问武川刑名,还是觉得武川百姓并无冤屈?”
“下官不敢!下官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周县令冷汗涔涔。
穆希在一旁淡淡道:“周县令不必惊慌。王爷设此公堂,正是为了体察民情,肃清吏治,还百姓青天。若武川果真政通人和,无冤无讼,那是周县令治理有方,王爷与本妃高兴还来不及,自会上表朝廷为周县令请功。若有……也好及时纠偏,惩前毖后。周县令只需配合即可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周县令再敢阻拦,就是心里有鬼了。他只能面色惨白地退下,心中叫苦不迭,知道大祸临头。
公堂如期开设。第一日,前来申诉者还不多,多是些小额债务、邻里纠纷。
顾玹耐心听审,穆希在一旁迅速查阅相关旧卷,发现多有缺失或记录模糊,但依旧能够准确判断案情,当场做出公允裁断,该赔的赔,该罚的罚,效率极高。消息传开,百姓们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。
第二日,第三日……前来鸣冤的人越来越多。有状告乡绅强占田产的,有控诉衙役勒索欺压的,有诉说赋税摊派不公的,更有甚者,哭诉亲人被冤入狱或莫名暴毙的……一桩桩,一件件,触目惊心。许多陈年旧案被重新翻出,卷宗堆积如山。
顾玹与穆希仿佛不知疲倦似的——顾玹坐镇公堂,仔细听取每一个人的陈述,时而疾言厉色诘问被传唤来的涉案吏员乡绅,时而温言安抚悲愤的百姓。
穆希则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,她心思缜密,记忆力超群,往往能在纷乱的供词和残缺的卷宗中迅速抓住矛盾要害,低声提示顾玹关键问题。
她还能负责整理归纳,将同类案件合并处理,揪出背后可能的系统性贪腐或渎职。
白天审案,夜晚两人就在灯下核对口供、梳理线索、批阅整理出的要点。成锋等人也被分派任务,暗中核实一些关键指控。
连续七天,几乎是不眠不休。顾玹眼下熬出了青黑,嗓音沙哑,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。穆希也清瘦了些,但眸光愈发明亮沉静。
七天下来,武川县乃至周边村镇被压抑已久的民怨如同火山喷发,又被这“诉冤堂”引导着,化为了对郡王夫妇无尽的感激与拥戴。“青天王爷”、“菩萨王妃”的称呼不胫而走。
而武川官场的遮羞布被彻底撕开,周县令及其主要属官、还有几个为恶乡里的豪绅,罪行累累,证据确凿。
第八日,公堂最后一日。顾玹当众宣判:
武川县令周安,身为一县父母,不能廉洁自律,纵容属下,欺上瞒下,更有多起草菅人命、贪墨钱粮的嫌疑。
虽在钦差到来后略有悔改表现,然罪责难逃,着即革去官职,剥去功名,永不叙用!念其最终态度尚可,未敢公然对抗,且主动开仓,特免其死罪,但活罪难饶——当众鞭挞五十,以儆效尤!
县丞、主簿等主要属官,依其罪责轻重,或革职,或降级,或同样处以鞭刑、徒刑。
几个民愤极大的劣绅,则被没收部分家产充公,用于补偿受害百姓和后续赈济,为首者更是被判流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