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6章 仙师与奸商(2/2)
赵老汉沉默了许久,终于开口:“大人...此话当真?”
“立字为据。”小满当场让书吏写下担保文书,盖上了工部虞衡司的大印。
人群开始松动。有年轻的工匠低声说:“爹,要不...试试?总比在这儿被熏死强。”
但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当晚,小满收到消息:周延儒邀集了六部九卿中反对新政的官员,联名上奏,要求废止“苛捐杂税般的环保标准”。奏折里说小满“借机敛财,工部所供设备价格虚高,实为变相征税”。
更麻烦的是,西苑传来口谕:陛下召小满明日觐见。
第二天一早,小满踏进万寿宫时,发现气氛不同寻常。不仅嘉靖皇帝在,首辅夏言、户部尚书、还有那位周延儒周御史都在。案几上摆着的,正是那份联名奏折。
“小满。”嘉靖今日没穿道袍,而是正经的常服,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周御史参你借新政敛财,你可有话说?”
小满跪下行礼,抬头时目光平静:“臣请陛下,先看三样东西。”
他让人呈上三件物品:第一件是铁匠胡同的井水样本,装在琉璃瓶里,水色浑浊泛黄;第二件是大夫们的联名诊断书;第三件是一把锄头——从铁匠胡同买来的,刃口满是砂眼,轻轻一磕就断了。
“陛下,诸位大人。”小满起身,“这把锄头,卖二十文。农民买回去,用不了半月就得重修。而打造它,需要烧掉价值四文的煤,污染一方水土,损害数人健康。这划算吗?”
周延儒冷哼一声:“巧言令色!你所谓新设备,一套索价五十两,这不是敛财是什么?”
“周大人可知,”小满转向他,“新设备一天能打三十把锄头,是旧法的六倍?按市价,一天就能赚三百文,一个月九两,半年就能还清设备钱。此后每月净赚九两,是过去的十倍。”
他顿了顿,加重语气:“而且烟尘少七成,废水可过滤回用。这不是敛财,这是帮百姓赚更多的钱,同时保住他们的命。”
户部尚书忽然开口:“你算的这些...可有实据?”
“有。”小满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,“这是臣在通州试点三个月的记录:十家搬迁升级的工坊,总利润增长八倍,纳税增长五倍,无一人因肺疾求医。”
账册在几位大臣手中传阅。数字不会骗人:升级后的工坊,确实更赚钱、更干净、更健康。
嘉靖一直沉默着,这时忽然问:“小满,你老实说,这套法子...能推广吗?”
“能,但有条件。”小满深吸一口气,“第一,需要朝廷划拨专项资金,用于补贴前期的搬迁和设备更新——这钱不是白给,是借,三年内归还。第二,需要制定明确的《工坊标准》,不达标的,不得在城内运营。第三,需要设立‘产业升级司’,专门负责此事。”
周延儒又要反驳,嘉靖抬手制止了。
皇帝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,西苑的园林春意渐浓,但更远处,北京城的上空,隐约可见几缕黑烟——那是更多“铁匠胡同”在燃烧。
“你们吵的,是眼前利。”嘉靖的声音很轻,却让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“朕想的,是百年后。若现在不治,再过十年,北京城会被黑烟笼罩,井水皆不能饮,百姓病弱,何谈国富民强?”
他转身,目光扫过众人:“周御史,你忧心百姓生计,这是好的。但若生计要以性命为代价,这生计不要也罢。”
周延儒脸色一白,跪下了。
“夏言。”
“臣在。”首辅躬身。
“拟旨:准工部所奏,设立‘产业升级司’,归工部管辖。拨内帑银五万两,作为启动资金。京城内所有工坊,限期半年内完成评估,一年内完成整改或搬迁。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
“还有。”嘉靖看向小满,“那个《环保标准》,名字改改。叫《大明工坊善治章程》——既要治理,也要善待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退出万寿宫时,小满后背已经湿透。周延儒从他身边走过,脚步顿了顿,低声道:“小满大人,你好自为之。若此事有半分差池...”
“若有差池,”小满平静地说,“下官提头来见。”
接下来的三个月,北京城开始了悄无声息的变革。
铁匠胡同的十七家铺子,有十二家选择了搬迁升级。工部在城南划出五十亩地,统一修建了高烟囱车间、排水明沟,还打了两口深井。新设备陆续运抵,水力锤的咚咚声从早响到晚。
小满几乎住在了工部。他亲自编写培训教材,把复杂的原理画成连环画似的图册;他设计了一套“积分制”:工坊每减少一成煤耗、提高一成效率,就能获得税收减免;他甚至引入了“环保彩票”——每月抽检,排放最干净的三个工坊,奖励十两白银。
效果比预想的还好。到五月时,新区工坊的总产量已经超过原来整个铁匠胡同,而煤耗只有过去的三成。更让作坊主们惊喜的是,因为产品质量提升,订单反而多了——连宫里的器物局,都来订了一批铁器。
六月的一个黄昏,小满再次来到铁匠胡同。昔日的浓烟已散,空气里是寻常市井的气息。那棵老槐树竟然冒出了几簇新芽——虽然细弱,却是活的。
赵老汉还没搬,他的铺子是最后几家之一。见到小满,他有些尴尬,搓着手说:“大人...小老儿糊涂,当初还骂您...”
“赵师傅言重了。”小满笑笑,“新区那边,给您留了好位置。”
“哎,哎!”赵老汉连连点头,“其实...小老儿不是不想搬,是怕。祖传三代的铺子,说丢就丢...”
“不是丢,是传下去。”小满说,“您孙子不是也在学打铁吗?在新坊里学,不用吸黑烟,不用熏坏眼,还能学到新法子。这才是真正的传承。”
老汉眼眶红了,深深一揖。
走出胡同时,夕阳正好。金色的光穿过稀疏的柳枝,洒在刚刚平整过的路面上。几个孩童在追逐嬉戏,笑声清脆——而在一个月前,他们还在咳嗽。
阿福跟在身后,小声说:“大人,周御史那边...最近没动静了。”
小满点头。他听说周延儒悄悄派人来看过新区,回去后便不再上奏反对。朝中之事往往如此:与其争论对错,不如做出样子。
回到工部,值房的案几上又堆起了新的文书。但最上面那份,不再是弹劾奏折,而是通政司转来的地方请示:保定府、天津卫等地,请求参照京城做法,整顿当地工坊。
小满坐下来,提笔开始起草《大明工坊善治章程实施细则》。
窗外,暮色四合。北京城千家万户亮起灯火,炊烟袅袅升起——那是人间烟火,不是毒瘴黑烟。
他忽然想起前世常听到的一个词:技术债务。那些为了眼前便利而欠下的债,终归要还。只是还债的,往往是后来人,是那些无辜的百姓,是那些本该清澈的河流、湛蓝的天空。
好在,这个时代还有机会。好在,还有人愿意在债务累积成山之前,就开始偿还。
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小满写下第一条:“凡工坊,必设烟囱,高不得低于三丈...”
夜色渐深,但这一次,他写得格外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