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9章 太上皇的灵气论(1/2)

嘉靖二十五年的正月,紫禁城发生了一件震动朝野的大事:四十八岁的嘉靖皇帝朱厚熜宣布退位,传位于太子朱载坖,自称“太上皇帝”,移居西苑。

诏书颁布那日,北京城下了开春第一场雪。百官跪在奉天殿外,听着司礼监太监用尖细的嗓音宣读诏书:“...朕绍休鸿业二十有七载,今倦勤思退,欲专意修真,以祈长生。皇太子载坖仁孝聪敏,堪承大统...”

小满站在工部官员队列里,抬头望了眼西苑方向。他知道,那份诏书里“专意修真”是幌子,真正的原因是这几个月来,嘉靖对蒸汽机和望远镜的兴趣,已经超过了朝政。

果然,退位大典后的第三天,新登基的隆庆皇帝还在熟悉政务,太上皇的车驾就出现在了工部门口。

那天辰时刚过,工部尚书杨博正在主持堂议,门房连滚爬爬冲进来:“大、大人!太、太上皇驾到!”

满堂官员吓得起身时,嘉靖已经自己走进来了。他没穿龙袍,也没穿道袍,而是一身深蓝色的棉布直裰,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羊皮袄子,头上戴顶六合帽,活像个乡下老儒生——如果忽略他身后那八个低眉顺眼的大监的话。

“都坐着,坐着。”嘉靖摆摆手,眼睛已经在堂内逡巡,“小满呢?”

小满赶紧出列:“臣在。”

“你那蒸汽机,第五版不是该成了吗?带朕去看看。”嘉靖说着就往工部后院走,熟门熟路,显然不是第一次来。

杨博和一众官员面面相觑,只好跟上去。

工部后院的试验场里,一台黄铜铸造的蒸汽机正喷着白气。活塞有节奏地往复运动,通过曲轴带动一个飞轮旋转,飞轮又连着传动杆,带动角落里的水车模型转动。

这是小满花了两年时间改进的版本:解决了密封问题,热效率提高了三成,可以持续运转两个时辰不出故障。但离实用还有距离——体积太大,功率太小,只能带动模型。

嘉靖却看得入迷。他围着机器转了三圈,不时伸手摸摸发烫的气缸,吓得旁边的工匠脸都白了。

“这白气...就是水变的?”嘉靖问。

“回太上皇,水烧沸成汽,汽推活塞,活塞动则轮转。”小满尽量用通俗的话解释,“此所谓‘热能转机械能’。”

“能转多大轮子?”

“目前...最多能带三台纺车。”

嘉靖蹲下身,盯着活塞与气缸的接缝处。那里有轻微的漏气,嘶嘶作响。“这缝儿,就是症结吧?”

小满一惊。这个问题他最近才发现,还没来得及解决。嘉靖一个退位皇帝,居然一眼就看出来了。

“是。密封材料不行,麻绳浸油只能顶两个时辰,久了就硬化漏气。”

“试试铅。”嘉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朕早年炼丹,知道铅软,加热变稠,能填缝隙。不过铅有毒,得加层隔挡。”

全场安静。工部的工匠们瞪大眼睛,杨博嘴巴微张,小满也愣住了。

嘉靖看着他们的表情,忽然笑了:“怎么?朕修道二十多年,铅汞丹砂玩得还少?炼坏了的丹炉,十个有九个是封口不严炸的。这道理,一通百通。”

那天上午,嘉靖在工部待了整整两个时辰。他不仅提出了铅封建议,还问了一堆问题:为什么活塞要做成圆形?飞轮多重最合适?烧煤和烧柴哪个更划算?问题从基础到深入,有些连小满都需要想一想才能回答。

最后嘉靖走时,对杨博说:“杨尚书,朕以后可能常来。不必拘礼,就当多了个老工匠。”

杨博汗都下来了:“臣不敢...太上皇随时驾临,臣等必尽心侍奉。”

“侍奉什么,朕是来学手艺的。”嘉靖摆摆手,背着手走了,那背影竟有几分轻快。

从那天起,工部多了一个“编外人员”。

嘉靖几乎每天午后来,有时待到宫门下钥才走。他不坐堂,不批文,就泡在试验场里。起初官员们战战兢兢,后来发现这位太上皇是真来干活的——他会挽起袖子帮工匠递工具,会蹲在地上看图纸,会在炭盆边烤红薯分给大家吃。

唯一保持皇家体统的是称呼:所有人必须叫他“老爷子”,不许叫“太上皇”。谁不小心喊错了,他就瞪眼:“这儿只有工匠老朱,没有太上皇。”

小满渐渐摸清了规律。嘉靖的“上班时间”很固定:未时到,酉时走。来了先问蒸汽机进展,再看其他项目。他对望远镜改良、水利机械都有兴趣,但最着迷的还是蒸汽机。

二月初六,密封问题有了突破。工匠按嘉靖的建议,在麻绳外裹了薄铅皮,加热后铅软化填充缝隙,再外套铜箍固定。测试那天,蒸汽机连续运转了四个时辰,漏气减少了八成。

嘉靖盯着机器,眼里有光:“好,好!这就像炼丹,火候到了,丹自成。”

他忽然转头问小满:“你说,这玩意儿要是再加点‘灵气’,是不是能飞?”

全场瞬间安静。连锅炉的嘶嘶声都显得突兀。

“飞...飞?”小满舌头打结。

“对啊。”嘉靖比划着,“你看鸟为什么能飞?翅膀扇风。这蒸汽机能扇风不?做个大翅膀,用机器带动,不就能飞了?”

小满脑子嗡嗡作响。这想法超前了至少两百年——蒸汽动力飞行器要到十九世纪才出现。但更让他震惊的是,嘉靖用“灵气”这个词。在这个修道二十年的皇帝心中,机械和玄学似乎产生了某种融合。

“老爷子,飞起来...恐怕不易。”小满斟酌用词,“鸟轻,机器重。要带动机器飞,需要很大很大的力量,现在的蒸汽机...还不够。”

“那就做大的!”嘉靖眼睛更亮,“做大锅炉,大气缸,大活塞!不够就再加!就像炼丹,炉子越大,越能炼出金丹!”

这种简单粗暴的逻辑,竟让小满一时无法反驳。是啊,早期的蒸汽机不就是靠增大规模来提高功率的吗?

那天之后,嘉靖迷上了“做大”。他亲自参与设计第六版蒸汽机,要求气缸直径增加一半,锅炉容积翻倍。工匠们偷偷叫苦——材料强度、铸造工艺都跟不上。

“老爷子,太大了铸不出来...”工匠头老周小心翼翼地说。

“铸不出来就分着铸!”嘉靖指着图纸,“分成两截,中间加法兰盘,用螺栓拧紧。这不就成了?”

法兰盘、螺栓——这些名词从他嘴里说出来,小满又是一惊。嘉靖从哪里知道这些的?

后来小满才明白,嘉靖这二十年没白修道。那些炼丹炉、蒸馏器、提纯装置,本质上是精密仪器。他玩过齿轮传动(炼丹炉的鼓风机),见过压力容器(密封丹炉),甚至理解热胀冷缩(丹砂加热变色)。只不过从前他用这些知识追求长生,现在转向了机械。

三月中,第六版蒸汽机开始铸造。嘉靖几乎天天守在铸造坊,脸上被炭火熏得发黑也不在乎。有次铜水浇铸时差点溅到他,吓得小满一身冷汗,他却大笑:“痛快!当年炼龙虎大丹,炉火比这旺多了!”

隆庆皇帝来过几次。第一次来,看见父皇满脸煤灰蹲在砂型边,眼泪都快下来了:“父皇,您何必...”

“朕乐意。”嘉靖头也不抬,“你在奉天殿坐你的龙椅,朕在这儿坐砂堆,各得其所。”

隆庆站了一会儿,默默走了。后来再来,他会换上便服,带些点心来。父子俩就在工棚里,就着茶水吃点心,聊的却是气缸壁厚、热效率计算。有时争起来,嘉靖还会用竹棍在地上画图:“你看,这里受力最大,得加厚!”

小满在一旁看着,心里复杂。这对父子,一个在前朝推行新政,一个在工部钻研机械,竟以这种方式达成了某种和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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