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2章 铜符(2/2)
还有,父亲当年偶尔提及的,京中某位“贵人”,语气里的那种复杂难言……
所有的碎片,在这一刻,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,开始朝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向聚拢。
“有一个人,”苏绣棠的声音有些发飘,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颤,“她能长期留在深宫,对宫中一切了如指掌。她是赵珩的生母,对赵珩的影响力无人能及,模仿儿子的笔迹或许并非难事,以儿子的名义发号施令,也不会引起儿子身边人的怀疑。她看似与世无争,淡泊宁静,所以无论‘灰隼’在暗处掀起多大的风浪,都不会有人将目光投向她。王德安真正效忠的,可能也不是赵珩,而是这位能给他带来更长久、更稳固利益的后宫之主……”
她每说一句,谢知遥的脸色就凝重一分。
“静妃?”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,仿佛字有千钧。
苏绣棠没有直接回答。她猛地站起身,因为动作太急,袖口带倒了案几上一支未套上笔帽的狼毫,笔杆滚落在地,发出清脆的声响,她也浑然不觉。她快步走到另一侧的多宝格前,从最上层一个不起眼的抽屉里,取出一只小巧的锦盒。打开,里面正是那只静妃所赠的香囊。香囊依旧色泽鲜亮,那股幽冷的香气早已散尽,但苏绣棠此刻看着它,却觉得有一股寒气从指尖直窜上来。
“香囊,是试探,也可能……是一种标记。”她低声说,“小顺子被调走,是因为我们可能通过他,触碰到长春宫的边缘。王德安与静妃宫中印信的联系,我们一直以为是通过赵珩,但如果,他们之间本来就有更直接的渠道呢?”
她走回书案,将香囊放在那堆口供和卷宗旁边,像是放下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。
“永昌十二年秋,赵珩离京巡河。”她重新看向那份时间矛盾的记录,眼神锐利如刀,“而根据宫中记档,那一年秋,静妃娘娘恰好因‘微恙’,在长春宫静养了将近两月,期间谢绝大部分嫔妃探望。时间……完全重合。”
谢知遥立刻道:“我这就让人去核实。侯府在宫中有些人脉,虽不能触及核心,但查证一些公开的记档和旧事,应该不难。”
他转身就要往外走,苏绣棠却叫住了他。
“等等。”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,甚至比刚才更加冷静,那是一种将所有情绪都压到冰面下的、可怕的冷静,“如果静妃才是‘灰隼’,或者至少是‘灰隼’的真正掌控者,那她的动机,就绝不仅仅是为儿子铺路那么简单。”
谢知遥停步,回头看她。
“一个深宫妇人,有如此深沉的心机,经营如此庞大的暗黑势力,她想要的,到底是什么?”苏绣棠的目光越过他,望向窗外那逐渐明朗起来的天空,天空是那种雨过天青般的淡蓝色,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,与她此刻心中翻涌的黑暗阴谋形成刺眼的对比。“仅仅是将赵珩推上太子之位,将来做一个颐养天年的太后吗?若只是如此,她不必亲力亲为到这种地步,也不必冒如此奇险。除非……她本身就有极强的权力欲,或者,她需要这股力量,来实现某个更隐秘、更庞大、甚至可能连赵珩都未必完全清楚的目标。”
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。这一次的沉默,比之前更加厚重,更加压抑。仿佛空气中无形的弦被绷紧到了极致,轻轻一触,就会断裂。
谢知遥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,看着庭院中已经开始忙碌的仆役身影。晨光将他的侧影勾勒出一道坚硬的轮廓。
“若真如此,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肃杀,“那这位静妃娘娘,可比她那个儿子,要可怕得多。赵珩在明处,他的欲望和野心,有迹可循。而静妃……她藏在最深最暗处,我们连她到底是谁,到底想要什么,都还看不清。”
苏绣棠走回书案后,重新坐下。她将那只香囊拿起,指尖细细摩挲着上面精细的绣纹。那是缠枝莲的图案,莲花象征清净高洁,缠枝寓意绵长不断。多么讽刺。
“我们之前的调查方向,可能一直被她误导了。”她抬起头,眼中寒光凝聚,“所有线索,似乎都隐隐指向赵珩,因为赵珩是得利者,是摆在明处的靶子。而真正操盘的人,却躲在儿子的光环和温婉的表象之后,安然无恙。好一招李代桃僵,好一个深藏不露。”
她将香囊放下,双手按在摊开的卷宗上,身体微微前倾,那是一种准备全力进攻的姿态。
“所以,我们接下来的目标,需要调整了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一种破开迷雾的决心,“赵珩或许仍是敌人,是必须扳倒的障碍。但静妃……才是藏在水底最深的那条毒蛇。不把她揪出来,即便扳倒了赵珩,隐患仍在,真相仍未大白。”
谢知遥转过身,走到她面前,隔着书案,与她对视。
“你想怎么做?”他问。
苏绣棠的指尖,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划动着。没有留下痕迹,但那动作本身,却显露出她脑海中正在飞速运转的思虑。
“第一,立刻重新彻查所有与静妃相关的信息。她入宫前的家世背景,她与朝中哪些势力有或明或暗的关联,她这些年在宫中的真实作为,而不仅仅是表面展现出来的那套。第二,重点查永昌十二年秋,她‘静养’期间,长春宫的真实动向,以及那段时间,所有与‘灰隼’网络相关的事宜。第三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冷芒。
“第三,想办法确认,她与苏家旧案,究竟有什么我们尚未知晓的、更深的牵连。我父亲当年提到的‘贵人’,会不会就是她?她处心积虑谋夺苏家财富,甚至不惜构陷灭门,真的只是为了钱,还是苏家……无意间掌握了她别的什么秘密?”
谢知遥缓缓点头。思路一旦清晰,行动便有了方向。
“这些调查,需要极其隐秘。”他沉声道,“对付一位深得圣心、又如此善于伪装的后宫宠妃,比对付一位皇子更要谨慎百倍。稍有差池,打草惊蛇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苏绣棠颔首。她当然知道其中的凶险。静妃能藏得这么深,瞒过皇帝,瞒过后宫,甚至可能瞒过自己的儿子,其心计之深、势力之隐,绝非等闲。这注定是一场在刀尖上行走的较量。
她的目光,再次落回那只安静的香囊上。
“她既然选择了藏在最深最暗处,”苏绣棠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森然,“那我们,便将她一层层剥出来,让她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。看看这张温婉慈悲的面皮底下,究竟是怎样一副蛇蝎心肠。”
晨光完全明亮起来,将书房内的一切都照得清晰分明。那些卷宗上的字迹,那些信物上的纹路,那只香囊上精细的绣线,还有书案后女子沉静却决绝的面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