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4章 笔痕(2/2)
他背着那个半旧的书箱,箱子里放着几本掩人耳目的《论语》《诗经》刻本,还有一小包干粮和水囊。他的穿着打扮与周遭那些家境贫寒却嗜书如命的书生并无二致,蹲在摊前时,神情专注,手指翻动书页的动作熟练而小心,遇到感兴趣的,会拿出随身携带的、用布包裹着的放大镜片,对着字迹仔细看上一会儿,遇到品相太差或内容无用的,便摇摇头放下。
他问话也很有技巧,从不直接打听“林州陈氏”或“静姝”,只是说自己正在搜集各地闺秀诗稿或笔迹,研究女子书法,询问摊主是否有这类“冷门”货色。大多数摊主都摇头,说闺阁东西本来就少,就算有,也多是近些年寻常人家的,品相一般,不值几个钱。偶尔有人拿出几本,阿青看过,笔迹稚嫩或平庸,并非目标。
第三天下午,日头西斜,将摊位和人影都拉得老长。阿青蹲在一个位于角落、最不起眼的摊位前。摊主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,穿着打补丁的灰布衫,靠着身后的庙墙打盹,摊子上零零散散摆着些缺页少角的通俗小说、时文选编、还有几本字迹模糊的医书杂册,覆盖着一层薄灰,显然生意冷清。
阿青的目光,落在摊子最边上,一本用蓝色粗布包裹着、露出半边褐色封皮的书册上。那封皮边缘磨损得厉害,颜色暗淡,看不出书名。他伸手将书册拿过来,解开已经松散的布包。
是一本手工装订的诗集。纸张是陈年的竹纸,泛黄发脆,边缘有些虫蛀的小洞。翻开扉页,上面用工整的馆阁体写着诗集名《漱玉闲吟》,下面是编订者的名字,一个不太出名的前朝文人。阿青正要放下,指尖却无意中掀开了下一页。
下一页是一篇手写的序言。
纸张比正文的竹纸略好些,是粉白色的浣花笺,虽已年深日久,颜色褪成淡淡的牙黄,但质地依旧柔韧。上面的字,是极其清秀工整的簪花小楷,墨色是那种年代久远的、沉静的乌黑。
他的目光,瞬间凝在了序言的落款处——
“林州陈氏女静姝沐手谨识”。
静姝!
阿青的心跳骤然加快了一拍,但他脸上没有丝毫变化,连翻动书页的手指都依旧平稳。他假装随意地浏览序言内容,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尺规,飞速度量着每一个字的笔画、结构、起承转合。
那字确实清奇。乍看是女子惯有的秀雅工整,但细看之下,点画之间锋芒暗藏,横画收笔处常有似顿非顿的回锋,竖笔挺直中微带弧度,尤其是“风”、“飞”、“气”等字中那些带钩的笔画,钩尖锐利,出锋短促却劲道十足,带着一种不同于寻常闺阁体的、隐然的筋骨。
他强压下心头的激动,状似随意地抬头,问那打盹的独眼老头:“老丈,这本诗集怎么卖?”
老头被他唤醒,眯着那只完好的眼睛瞥了一下,含糊道:“三十文。都是旧东西了,你看这纸脆的。”
阿青没有还价,从怀里数出三十枚铜钱,放在摊上,然后将诗集小心地用原来的蓝布包好,放入书箱。动作不急不缓,与购买其他旧书时无异。
直到走出旧书市,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,阿青的脚步才稍稍加快。他寻了一处背阴的墙角,再次打开书箱,取出那本诗集,手指微微有些发颤,轻轻抚过那篇序言的落款。
找到了。
***
密室内,灯火通明。
那本《漱玉闲吟》摊开在书案正中,粉白色的序言笺纸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旁边并排放着“灰隼”标记的拓本,以及苏绣棠凭记忆勾勒的笔锋走势图。
苏绣棠拿着察毫镜,俯身下去,镜片几乎要贴到纸面上。她的呼吸放得极轻,仿佛怕惊扰了纸上那些沉睡多年的墨痕。
一点,一横,一撇,一捺,一钩。
她的目光如同梳子,一遍又一遍地梳理着那些细微的痕迹。静妃早年笔迹中的起笔习惯,那种独特的、略带顿挫的切入角度;“灰隼”标记线条中段那种微妙的、不易察觉的弧度;记忆里批注钩画收笔时那份锐利内蕴的力道……
三者之间,那些隐藏在个人书写习惯深处的“密码”,在放大镜片下,开始一点点浮现、重合。
尤其是那个“凤”字——序言中有,她记忆中批注里似乎也有类似结构,“灰隼”标记的鸟尾形态也隐隐暗合——尾钩那向上挑起、末端却骤然收束的独特写法,几乎如出一辙!
她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,胸口有一股热流在激荡,又被她死死压住。
为求万全,她通过林微雨,辗转找到了一位早已隐退、据说曾为刑部效力多年、精于笔迹鉴定的老刑名。她未曾透露具体来源,只将三份关键笔画的拓本(小心处理过,抹去一切可能暴露身份的痕迹)以及需要比对的问题,封入密信,由绝对可靠之人送去。
两日后,回信送至。
信笺上只有寥寥数语,字迹苍劲:“三者运笔之发力点、节奏、弧线之曲率、收锋之习惯,乃至某些特殊点画之变形处理,个人特征高度吻合。虽载体、工具、年代有别,然书写惯性根深蒂固,殊难模仿至此。出自同一手笔之可能,十之八九。”
烛火跳跃,将苏绣棠凝立在书案前的身影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,微微晃动。
她缓缓放下那页回信,目光再次落到那本陈旧的诗集、那张拓本、还有自己勾勒的图纸上。
良久,密室中响起她低沉而清晰的声音,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冷,以及直面最终对手的凝重:
“现在,几乎可以确定了。”
谢知遥站在她身侧,看着那些铁证般的笔痕,眼中锐光凝聚:“笔迹比对,是极有力的佐证,能将‘灰隼’这个幽灵般的身份,牢牢钉在静妃身上。但若要彻底扳倒她,尤其是指控她为一系列重罪的首脑,仅此一项,恐仍显单薄。朝堂之上,后宫之中,她能辩驳的理由太多——模仿、构陷、乃至推说早年笔迹流失被歹人利用。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,证明她亲笔书写了那些具体的、充满罪恶的‘灰隼’指令原件。”
苏绣棠小心地将诗集序言的那一页用上好的桑皮纸衬好,连同其他比对材料,收入一个特制的扁平的紫檀木匣中。她的动作很慢,很稳,指尖拂过那些承载着无数秘密与罪孽的墨痕。
“既然知道了这只狐狸是谁,”她盖上匣盖,发出轻微的“咔嗒”声,目光抬起,穿透密室的墙壁,仿佛望向了那座深宫中最宁静也最危险的殿宇,“就不怕找不到她的尾巴,挖不出她的洞穴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斩断一切后路的决然:
“下一步,就是要找到她书写那些指令的场所,拿到最原始的、无法辩驳的铁证。长春宫……看来无论如何,都必须再进去一趟了。”
灯火将她眼底那簇冰冷而炽烈的火焰,映照得无比清晰。笔痕虽细,却已如最锋利的引线,穿透重重迷雾,牢牢系在了那深藏于锦绣帷幕之后的、真相的咽喉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