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8章 凤仪(1/2)

昨夜下过一场急雨,将连日来的燥热暑气冲刷掉不少。庭院里的青石板湿漉漉的,缝隙里冒出些翠绿的苔藓,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被雨水洗过的清新气息,微凉的风穿过廊庑,带来几丝难得的舒爽。

苏宅密室里,那股药味和血腥气已被换上的新炭和几束晾干的艾草驱散大半。但气氛依旧凝重,如同绷紧的弓弦。

阿青被强令在隔壁静室卧床休养,云织在一旁照料。密室里此刻只剩下苏绣棠和谢知遥两人。

那张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上,摊开着从静妃密室取得的全部证据原件。几张泛黄的纸笺在晨光透过气窗的微弱光线下,显得更加古旧脆弱,上面那些清奇却罪孽深重的字迹,如同毒蛇般盘踞。

旁边,是几份已经誊抄完毕、墨迹已干的抄本。用的不是寻常宣纸,而是特制的、与宫廷奏章用纸近似的澄心堂纸,纸色微黄,质地柔韧,墨迹渗透均匀,显得格外庄重。

苏绣棠就站在书案前。

她换下了昨夜的寝衣和披风,穿着一身沉香色的杭绸褙子,颜色沉静,只在衣襟和袖口用同色丝线绣着疏落的缠枝莲暗纹,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。头发依旧只是简单地在脑后绾了个髻,用一根乌木长簪固定。她的脸色依旧苍白,眼下青影未褪,但那双眼睛在晨光里却异常清澈明亮,如同被雨水洗过的寒潭,清晰地映着案上的纸张。

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那几张原件,最终停留在关于先帝六皇子赵玦夭折记录的那一页,还有旁边几张涉及利用内务府渠道结党营私、秘密蓄养私兵、打造违禁军械的指令抄本上。

“不能全部呈送。”苏绣棠的声音在寂静的密室里响起,平静而坚定,“皇后娘娘虽地位尊崇,但与静妃多年不睦,宫中耳目众多,直接呈送全部证据,风险太大。一旦走漏风声,或是皇后娘娘有所迟疑,我们便是自投罗网。”

她的目光从那些纸张上抬起,看向谢知遥:“我们需要有所取舍。呈送最能触动皇后娘娘,也最能体现静妃危害皇室、动摇国本之罪的部分。”

谢知遥今日穿得格外正式。一身石青色的一品侯世子朝服,袍服上绣着精致的麒麟补子,腰间束着玉带,悬挂着代表身份的玉佩和荷包。他站在书案另一侧,身姿挺拔,面容沉肃,周身散发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与沉稳气度。闻言,他微微颔首:

“你的意思是,重点放在涉及皇嗣旧案,以及她结党营私、蓄养私兵这些直接威胁皇室安全和朝纲稳定的证据上。至于苏家案的直接指令……暂时保留?”

“是。”苏绣棠点头,指尖在那几份选定的抄本上点了点,“苏家之仇,是我私仇。虽然静妃因此敛财,但若单独呈送,分量未必足够撼动一位经营多年的宠妃。但谋害先帝皇子、暗中勾结朝臣武将、私蓄武力……这些,任何一条都足以让她万劫不复,也会让皇后娘娘,乃至陛下,都不得不高度重视,彻查到底。”
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尤其是皇嗣之事。皇后娘娘早年丧子,此乃她心中最深切的痛楚和遗憾。若让她知道,静妃可能染指过谋害皇嗣这等罪行……无需我们多言,她必不会放过。”

谢知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。他俯身,仔细看着苏绣棠筛选出的那几份抄本内容,确认无误后,道:“联络渠道已经确认。家母与皇后娘娘的弟媳、承恩公夫人素有往来,算是世交。昨日已递了帖子,以母亲入宫请安、我随侍为名,约定今日午后前往坤宁宫。这是目前最稳妥、也最不易引起长春宫警觉的路径。”

苏绣棠轻轻舒了一口气,那口气里带着连日紧绷后的些许松弛,也带着对即将到来的关键一步的郑重。她将选定的几份抄本,连同那份关于六皇子记录的原文摹本(因其特殊性,苏绣棠亲手摹写了一份,力求笔锋神韵俱在),小心地放入一个扁平的、没有任何纹饰的紫檀木长匣中。匣子内部衬着柔软的素缎,将纸张妥帖固定。

“一切小心。”她将木匣双手递给谢知遥,目光与他相接,那里面有关切,有信任,更有不容有失的决然。

谢知遥接过木匣,入手微沉。他没有多言,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的沉稳与坚定,便是最好的回答。

午后未时,日头偏西,但阳光依旧炽烈。经过雨水的洗刷,皇城的琉璃瓦和朱红宫墙显得格外鲜亮刺目。

定北侯府的青帷马车稳稳地停在宫门外。车帘掀开,先下来的是定北侯夫人。她今日穿着符合一品诰命规制的深青色蹙金绣云霞翟鸟纹大袖衫,头戴五翟珠冠,面容端庄,仪态雍容,虽已年过四旬,但保养得宜,风韵犹存,眉宇间带着侯府主母特有的威仪与从容。

谢知遥紧随其后下车。他依旧穿着那身石青色世子朝服,身姿笔挺,落后母亲半步,恭敬地虚扶着她的手臂。

递牌、查验、通传……一套流程走过,母子二人在引领太监的带领下,缓缓步入宫门。他们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特别的关注——定北侯夫人定期入宫向皇后请安是常例,世子随侍也说得过去。

穿过重重宫阙,越往里走,环境越发肃穆庄严。坤宁宫作为中宫皇后居所,规制比长春宫更为宏大开阔。殿宇巍峨,飞檐斗拱,丹陛高耸。庭院中种植的多是苍松翠柏和寓意吉祥的牡丹、玉兰,而非长春宫那般刻意营造的清幽竹林。空气里弥漫的也不是宁神的檀香,而是一种更清冽、更持久的、类似沉水香的气息,庄重而威严。

在偏殿外稍候片刻,便有一名穿着深青色女官服饰、约莫四十余岁、面容严肃、眼神锐利的掌事女官迎了出来。她对着定北侯夫人微微一福,声音平稳清晰:“侯夫人安好,世子安好。娘娘已在殿内等候,请随奴婢来。”

这便是坤宁宫的掌事女官,秦尚宫。她在宫中资历极深,是皇后的绝对心腹,行事严谨,滴水不漏。

偏殿内光线明亮,陈设华贵而不失庄重。地面铺着厚厚的波斯进贡的栽绒地毯,图案繁复艳丽。多宝阁上陈列的多是些礼器、玉山子、以及御赐的珍玩。正面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嵌螺钿凤纹宝座,铺着明黄色的锦缎坐褥。

皇后沈氏端坐于宝座之上。

她今日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凤纹常服,并非最隆重的大礼服,但颜色已是皇后专属。衣料是顶级的云锦,上用金线、彩丝绣着翱翔九天的凤凰和祥云纹样,在殿内光线下流转着华贵雍容的光泽。头发梳成高耸的朝天髻,戴着一顶赤金累丝点翠凤凰冠,凤嘴衔下的珍珠流苏长及肩头,纹丝不动。她的面容保养得极好,看不出具体年纪,眉目端庄秀丽,只是眼角细密的纹路和略显深刻的法令纹,透露出岁月与久居高位沉淀下的威严与沧桑。那双凤眸平静无波,看人时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、居高临下的审视,但并不咄咄逼人,反而有种久经风浪后的沉稳。

定北侯夫人带着谢知遥上前,依礼参拜:“臣妇(臣)叩见皇后娘娘,娘娘千岁金安。”

“侯夫人免礼,谢世子请起。”皇后的声音温和而清晰,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切,“赐座。”

秦尚宫早已指挥小宫女搬来两张紫檀木绣墩。母子二人谢恩后,才侧身坐下。

皇后与定北侯夫人寒暄了几句,问了问老侯爷的身体,又夸赞了几句谢知遥“年少有为”、“侯府后继有人”之类的客套话。定北侯夫人一一得体应对,言辞恭谨而不失亲近。

聊了片刻,定北侯夫人适时地以“想起还要去慈宁宫给太后娘娘请安”为由,起身告退。皇后含笑允了,命秦尚宫亲自送她出去。

偏殿内,便只剩下皇后、谢知遥,以及侍立在皇后身侧阴影里的两名心腹宫女。

气氛似乎并无变化,但谢知遥能感觉到,那看似温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,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探究与重量。

他起身,再次躬身行礼,这一次,姿态更加恭敬,语气也带上了前所未有的凝重:

“娘娘,臣今日随母入宫请安,实则是有一件关乎宫闱安宁、前朝稳定的要事,冒死禀报。臣近日机缘巧合,获得一些证据,涉及甚深,臣年轻识浅,不敢擅专,亦恐处置不当,酿成更大祸患。思来想去,唯有呈送娘娘圣裁,方是正道。”

他说得缓慢而清晰,每一个字都仿佛在舌尖斟酌过。

皇后的神色依旧平静,只是那端着茶盏的手,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。她抬起凤眸,看向谢知遥,那目光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:

“哦?关乎宫闱前朝?谢世子,你可知你在说什么?若有虚言,或是受人蒙蔽,即便定北侯府世代忠良,也难逃干系。”

她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久居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谢知遥撩起袍角,单膝跪地,双手将那个紫檀木长匣高举过头顶,声音坚定:“臣以谢氏满门忠烈、以臣自身前程性命担保,证据确凿,来源可靠,绝无虚言!此事……涉及已故皇子,亦涉及长春宫静妃娘娘,及其暗中经营多年、化名‘灰隼’的诸多不法行径!”

“灰隼”二字一出,皇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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