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3章 婚书(2/2)

她顿了顿,话锋却是一转,目光清亮地看向谢知遥:“只是,谢知遥,‘锦棠记’于我而言,并非仅仅是一份可以随意托付于人的产业。它是我父母留下的基业,是无数匠人、伙计、乃至他们身后家庭的生计所系,也是我苏绣棠能在失去所有依靠后,重新站起来、走到今日的根基与凭证。它是我安身立命之本,亦是我想实现的一些念想的依托。”

她的语气不疾不徐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:“我并非要对抗侯府的规矩,或是不愿承担世子夫人的责任。我只是希望,能找到一个两全之法。既能遵循礼数,做好侯府的儿媳;也能继续经营‘锦棠记’,让它发展得更好,甚至……或许在未来,它能成为侯府在朝堂与民间另一种无形的助益。这需要时间,也需要恰当的方式去沟通、去证明。”

谢知遥静静地听着,看着她眼中那份清晰而坚定的光芒,心中的那丝担忧与歉意,渐渐被一种混合着骄傲与心疼的情绪所取代。他早知道她不是那种会轻易妥协、放弃自我追求的女子,也正因如此,他才如此倾心于她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她放在锦缎上的手,掌心温暖,“不必你直接去与母亲争执什么。此事,我来想办法。”

苏绣棠的手被他握住,微微一颤,却没有抽回,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,眼中流露出信赖与疑问。

谢知遥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低声道:“父亲那里,由我去说。他更看重实利与对家族的助益。我会让他明白,一位不仅出身忠良之后(苏家已平反)、更兼能手掌巨贾之财、通晓南北商路、甚至能与朝廷军需采买搭上关系的世子夫人,对侯府而言,并非减分项,反而可能是一种难得的、隐性的实力补充。”
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:“正好,眼下就有一个机会。兵部与户部近日正在商议西北边军今冬的一批军需采买,主要是御寒的棉衣、毛皮坎肩、以及部分旌旗帐篷的布料。数额不小,正在遴选可靠且报价合理的皇商。我无意干涉具体事务,但可以为你牵线,让你‘锦棠记’有机会参与竞标。”

苏绣棠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如同被点燃的星辰。她反手用力握紧了他的手:“你是说……”

“对。”谢知遥肯定地点头,“‘锦棠记’若能凭借自身实力——更优的价格、更好的品质、更可靠的供应——拿下其中一部分订单,哪怕只是其中一项,便是向父亲、向所有人证明你能力与‘锦棠记’价值的最好方式。这并非依靠侯府权势,而是实实在在的商业竞争。一旦成功,‘锦棠记’便与朝廷、与边务有了更直接的联系,其分量自然不同。届时,母亲那边,也会更容易接受你继续经营它。”

这个提议,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,瞬间在苏绣棠心中激荡起层层涟漪。这不仅是一个解决眼前困境的巧妙策略,更是一个将“锦棠记”推向更高层次、与家国利益紧密相连的绝佳契机!

她几乎是立刻就从方才那种略带沉郁的思绪中抽离出来,大脑飞速运转:“西北军需……棉衣、毛皮、帐篷布料……棉衣需厚实保暖、耐磨耐洗;毛皮需处理得当,防虫防蛀,且皮质均匀;帐篷布料则需防水防风,还要兼顾一定的透气性……这些,‘锦棠记’在江南和京城的工坊都有相应技术积累,尤其是防水布料的处理,我们改进过的桐油浸染法效果很好!若能结合西北当地的优质皮毛……”

她的眼神越来越亮,语速也越来越快,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耀眼的神采,那是属于开拓者、属于事业家的光芒,混合着迎战挑战的兴奋与跃跃欲试。

谢知遥含笑看着她,任由她沉浸在思考中。他知道,这样的苏绣棠,才是最有魅力的。他没有打断她,只是握着她的手,静静地给予支持。

良久,苏绣棠才从兴奋的思绪中稍稍平复,她转过头,看向谢知遥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感激与触动:“谢知遥,谢谢你。不仅是为我争取,更是……懂我。”

谢知遥摇了摇头,伸手轻轻抚过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,目光温柔似水:“能与你并肩,看着你为自己想做的事发光发热,才是我之幸。绣棠,我爱的,就是完整的、鲜活的、永不放弃追寻的苏绣棠。”

他的话语如同最温暖的泉水,潺潺流入心田。苏绣棠看着他眼中毫无保留的爱意与支持,心中最后一丝因侯府规矩而产生的淡淡阴霾,彻底消散无踪。

她主动向前倾身,轻轻依偎进他怀中,脸颊贴着他坚实温暖的胸膛,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,声音闷闷的,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安心与甜蜜:“能得你如此相待,亦是我此生之幸。”

两人在洒满阳光、堆满锦缎的绣房里静静相拥,空气中浮动着新锦的柔光与沉水香的余韵,混合着一种名为理解、支持与共同前行的温馨气息。

窗外,云织端着茶盘,站在廊下,透过半开的窗棂看到屋内相拥的身影,脸上露出了由衷的、欣慰的笑容。她没有进去打扰,只是悄悄将茶盘放在廊下的石桌上,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开了。

接下来的几日,风平浪静中,却又酝酿着新的波澜。

定北侯谢凛在书房单独召见了儿子一次。谢知遥并未多言苏绣棠如何,只是客观地分析了“锦棠记”若能参与并争取到部分西北军需订单,对于朝廷、对于边军、乃至对于侯府在军中和朝中可能带来的积极影响。他提到了“锦棠记”在布料处理上的技术优势,提到了苏绣棠在商业运作上的能力与信誉,也提到了此事若成,对于稳定苏绣棠心境、使其更快更好地适应侯府生活可能带来的益处。

谢凛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书案的桌面,发出沉闷的“笃笃”声。他久经宦海,自然听得出儿子话中深意,也看得清这其中的利害关系。对于苏绣棠这个儿媳,他本无太多成见,甚至因其为家族昭雪的坚韧而有几分欣赏。如今儿子提出这样一个看似双赢、实则更需要儿媳自身实力的方案,他沉吟片刻后,未置可否,只说了句:“此事,关乎朝廷采买,需按规矩来,凭实力说话。侯府不会插手,也不能丢脸。”

这便是默许了。不反对谢知遥牵线,但要求“锦棠记”必须靠真本事去争。

侯夫人柳氏那里,见丈夫并未反对,儿子又态度坚决,且听儿子转述了苏绣棠“愿遵循礼数、学习主持中馈,同时亦望不弃父母基业、并愿以其所能为侯府增益”的明确态度后,那紧绷的心弦也略微松了松。她私下里又向宫中几位相熟的夫人侧面打听了苏绣棠的为人处事,得到的反馈多是正面,心中的顾虑便又消减几分。最终,她对着儿子叹了口气,语气缓和了许多:“既如此,便依你们吧。只是成婚初期,熟悉侯府规矩、学习中馈乃是首要,切不可本末倒置。那‘锦棠记’的事……便按你们商议的来,看看她究竟能做到何种地步。”

这便是最大的让步与期待了。

八月初十,双方正式交换了庚帖。合婚的结果自然是大吉。婚期经两家商议,初步定在了十一月下旬。既留出了足够的时间筹备一场符合侯府规格的婚礼,也给了苏绣棠运作西北军需订单、证明自己的时间与空间。

当那封代表着婚约已定、用泥金锦书写就、加盖了两家印信的婚书被送到苏绣棠手中时,她正坐在城南别院的书房里,面前摊开着刚刚绘制完成的、详细的西北商路拓展草图,以及林微雨从江南加急送来的、关于参与朝廷采买竞标的初步预案。

她轻轻抚摸着婚书上细腻的纹路和温润的纸质,指尖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、却又充满希望的实在感。

窗外,秋阳正好,天高云淡。

她抬起头,目光从婚书上移开,掠过书案上那些关乎事业未来的图稿与文书,最后投向窗外明净高远的蓝天。

前路或许仍有需要磨合的细节,仍有需要面对的挑战,但这一次,她清楚地知道,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。

爱情与事业,家庭与自我,这些曾经看似难以兼顾的命题,如今正在她与谢知遥共同的智慧与努力下,慢慢寻找到平衡与交融的可能。

她将婚书仔细收好,重新拿起那支蘸饱了墨的狼毫笔,目光落回西北商路的草图上,唇角勾起一抹清浅而坚定的笑意。